
温汤边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,我蹲下去用手一摸,底下是热的。苔苔裹着厚披肩站在池边,说:“他天没亮就走了,跟着一支商队,说要去风语石阵听一句话。”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问是昨天几时的事,她说天没亮,大概早了三个钟头。人不在原地了。
“那他走前留话没有?”
“留了一口锅。”苔苔把披肩往上拢了拢,“搁在灶台边,锅底刮得干干净净,像在等谁来接着用。”我跟着她去看,锅是旧的,锅沿有一道磕痕,底上一点糊印都没有。我伸手想提,苔苔没拦,只说:“先别动,这锅不是营地的。”我问那是谁的,她说是一位老旅人的,寄在这儿。
我问她那位老旅人叫什么,她摇头,说登记簿上只写了个姓,字迹被水汽泡糊了,认不全。三个泡汤的伙计在池子里笑,说这营地一年到头来来去去,谁记得住一口锅。我没接话,把锅放回原处,锅底磕在石台上,响了一声,很短。
正午灶台前白汽最重,我把驯鹿奶倒进铜壶,青苔籽摊在手心。苔苔过来,一手按在锅盖上:“这锅是老旅人的,锅在等主人,旁人不能动。”我说我就煮一锅,煮完盛在营地的碗里,不动他的锅。她把手收回去,又按回来:“不行。锅是认人的。”
旁边一个伙计探头:“那我们的锅呢?”
“你们的锅在你们车上。”苔苔说。伙计缩回汤里去了。我把青苔籽往怀里塞,她从围裙口袋里也摸出一撮,塞到我手里:“去狐火集市换盏暖石灯。谢礼比粥实在,人家看得见。”我说灯多少钱一只,她说真暖石的没有价,得拿东西换,集市收故事不收钱。
“那锅怎么办?”
“锅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它又不会走。”我把两撮青苔籽分开装,一撮是阿灰给的,一撮是她给的,混不到一块去。灶上的铜壶开了,我没去提。
入夜进狐火集市,雪丘底下一条通道弯进去,两边橘灯一盏接一盏。小焰守着她的摊,摊上摆着七八盏暖石灯,灯里的石头亮得发白。我说我要换一盏,拿故事换。她问什么故事,我说星海列车大停摆,钟表站所有钟一起停,人困在站台上等。
“这个今晚已经有三个人讲过了。”小焰把手里的苔饼翻了个面,“集市不收重样的。”
“三个?”
“三个。头一个讲得比你好,第二个讲得比你长。”她把饼递给我一块,“你这故事,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吧。”我没答上来。饼是热的,我咬了一口,苔味很冲。
她把摊子底下翻了一阵,摸出一片旧纸条,边角磨毛了,上面有字:“这个也许能换别的。谁写的我不知道,收摊时压在灯底下的。”我接过来,纸条对折着,捏着有点硬。
“换什么?”
“看你能拿什么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开。”我把纸条揣进内袋,没打开。摊子外头风把橘灯吹得晃,我数了数,这条通道里一共十九盏灯,小焰摊上那八盏,一盏也没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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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旅程 · 《虎子把粥记进火塘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