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夫把一只封好的木匣塞进我怀里,说:“到了岸再开。”匣子不重,封口的蜡还软着,我没开。
天没亮我就上了乱石滩。灵潮正退,河面一层层往下缩,露出湿黑的石脊。我想趁潮还没退干净多赶一段路,把昨天欠下的脚程补回来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怀里的罗盘忽然不转了——针尖死死钉在一个方向,我敲了两下,又倒过来晃,它连颤都不颤。老匠人说过这物件认路不认人,现在它连路也不认了。我蹲在石头上听了半晌水声,左岸的水急,右岸的水闷,我挑了闷的那边走。结果绕了个大弯,日头从云后挪出来时,我还在乱石滩上。多走了约莫三里地,白费。我把罗盘塞回怀里,说,我记着你了。
午后到渡口,木栈桥被水汽泡得发黑。船夫蹲在船头理缆绳,康泽也在,背着一只药箱,像是刚从对岸过来又没走成。我问他能不能立刻开船,赶在煞潮前过去。船夫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渡资不收钱。”我问收什么。他说:“一件你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我把随身的钱袋解开,他摇头;我又摸出那盏换来的灯,他还是摇头。栈桥上静了一会儿,水声一下一下拍着桩子。我把姐姐留下的配枪解下来,放在他脚边的缆绳上。枪身凉,握把上那道磨白的痕我摸了三年。船夫掂了掂,收进舱里。康泽在旁边看着,只说了一句:“这枪不该留在这儿。”我没接话。我说,我记着了。
船离岸时,煞潮提前沉下来了。河心的水翻起浊色,船夫把篙一横,说走不了,得等这阵过去。船停在河心,晃得人站不稳。他蹲下来,从舱底摸出那只封好的木匣,塞给我,说:“到了岸再开。”我捏着蜡封,没拆。悬息节前最后一班船,他说,铃响就走——这话他说了两遍,像怕我忘。
匣子还在我怀里,蜡没裂。我还没靠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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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旅程 · 《老人点头收下了消息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