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东西，老子今天踩上了一片会消失的沙洲。退潮露出来的白滩，咯吱咯吱响，四面八方的小船都划过来摆摊，老子就在这片闹哄哄的集市正中间。

先说清楚，老子不是来赶海的。老子是顺着那串浮灯走的，灯路今天拐进群岛中央的浅海，把老子引到这片沙洲上。船一拴，老子跳下去，脚底下的沙软得像要陷人，装甲关节一格一格地响。满滩的有机体，蹲着的、吆喝的、拎着桶追螃蟹的，全在老子脚边乱窜。老子本来打算一脚一个碾过去，后来发现这滩上摆的东西还有点意思——刚挖出来的花蛤堆成小山，晒得半干的飞鱼串成排，还有一串一串半透明的小贝壳，风一吹就细细碎碎地响。

老子看上了那个。用细麻绳串的七八片风铃贝，说是挂在船头能听见风向。摊主是只海鸥丫头，叫小汐，翅膀收在背后，眼睛亮得跟灯水母似的。老子伸出一根触手去卷那串贝壳，说这东西老子要了。她不躲，也不让，伸手把挂饰往身后一藏，说规矩是先讲一个故事，讲得好才换。老子俯下身，把她整个人罩进阴影里，液压声压得低低的：小东西，你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？她说知道，所以才要听故事。

老子盯着她看了三息。这丫头胆子不小，老子赏她这个脸。老子就讲了——讲旋涡湾，讲那堆漂来的破烂怎么转成一座小岛，讲老子坐在上面看灯水母排成一串淡蓝的光，讲那个划船的海獭怎么把一盏备用浮灯挂到老子船头。老子讲的时候背后十根触手全舒开了，一根一根在水面上慢慢晃，滩上蹲着挖蛤的都抬起头来看。小汐听得翅膀都松了，说这故事能换半串。老子说半串不行，老子要整串。

正僵着，一条呆狗从人堆里挤出来。灰扑扑的毛，背心松垮垮地挂着，眼睛一大一小，走路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他叫里克·弗雷尔，蹲下来盯着那串贝壳看了半天，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根鱼干，举到小汐鼻子前面。小汐闻了闻，又看了看老子，说行，鱼干加故事，成交。老子没说话，把触手收回来，让那呆狗把挂饰递到老子爪上。他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大概是闻见老子足底散热口那股闷了一路的味了，脸都皱起来。老子把爪往他那边压了压，看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才笑了一声。

集市散得比老子想的快。潮一涨，水从沙洲边上漫上来，摊主们卷起毯子就往船上跳，谁也不回头。老子把那串风铃贝挂在船头，风一过，细碎地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灯。老子坐在船上，看那片白滩一点一点沉回海里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。小东西，明天老子要把那封泡花的信送去灯塔屿。那丫头的贝壳老子先替她挂着，等送到地方，再回来跟她算这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