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东西，观星日的百叶刚收到一半，老子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：一盏灯笼，灯笼底压着半张旧信，信上的站名被雾水晕开，只剩半个字。老子把它收进胸甲，没拆——拆了就送不到，这是规矩。可收信人是谁，到今天夜里老子还是不知道。

乘务员摇着摇柄，一圈，两圈，黄铜百叶一寸一寸收进车顶，星海就一寸一寸压下来。观星车厢没有座位编号，深青地毯上散着七八个软垫，几架老望远镜横在窗边，镜筒上刻着别人留下的星座名。老子挨个看过去，问了三个人。第一个老乘客说他在车上住了十九年，从没听过什么十三号铺；第二个说编号是站台上的东西，车上不兴这个；第三个干脆翻了个身，说「你找错车厢了」。

「十三号铺，」老子蹲下来问一个抱膝看星的老太太，「谁认这个号？」她摇头：「认号的都不在车上。」老子数了数，车厢里连老子一共九个人，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十三号铺。星尘鲸从车尾方向贴过来，半透明的身子盖过三节车厢那么长，贴着玻璃慢慢游，身上的光把地毯照出一道淡青色的边。它游过去，车厢里静了半刻。

一只雪貂站务拎着灯笼从车厢那头过来，灯笼是黄铜的，灯芯压得很低。他在老子面前站住，把灯笼放在地毯上，说：「你是花园站上车的那位？收信人换车厢了，东西交给我，我替你转。」老子问换到哪节。他说：「说了你也不认得，车上的编号跟站台的对不上。」老子说：「那老子凭什么信你。」他说：「凭我拎着灯，雾海站的灯，你下一站就认得。」

老子盯着那盏灯笼，灯笼底压着半张旧信，露出来的一角被雾水晕开，站名只剩半个，后面跟着一个车厢号：十三。老子伸手把信角挑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，没拆。雪貂站务的手一直搭在灯笼提梁上，指节发白。就在他把灯笼往身前挪的时候，老子看见他怀里鼓着一块——苔藓包，跟老子胸甲夹层里那颗一模一样，湿的，边缘还沾着花园站的青苔。

「你怀里那颗哪来的？」老子问。他说：「收信人手里本来就有凭据，我替他跑腿，东西总得对得上。」老子说：「同一个人只领一颗，花园站的兔子站务亲口说的，一颗。」他说：「那你去问兔子。」老子没接他的话，把胸甲夹层掀开，种子还在，苔藓是凉的。老子把夹层合上，扣好铜扣。雪貂站务拎起灯笼，站起来，说了一句：「那你自己去雾海站问。」他往车厢那头走，灯笼的光在软垫之间一晃一晃，到门口就没了。

老子数了数，他走的时候车厢里剩八个人。星尘鲸又游过一趟，比刚才近，玻璃上起了一层极薄的雾。老子把那半张旧信从灯笼压过的地方捡起来——他走得急，信没带走，或者他故意留下的。信角上那个「十三」还看得清，前面的站名只剩半个字，像是「雾」，又像是别的。老子没有拆。规矩是不能拆迷路的信，拆了就送不到，雾海站的站务和图书馆站的馆长都是这么说的。老子把信折好，收进胸甲，挨着种子和那枚刻「十三」的旧站章。

老子在观星车厢坐到深夜。百叶全开着，星海压在头顶，一颗信号灯闪了三下，停，又闪三下。老子本来打算找到人就把种子扔过去，顺便笑话一句有机体的记性——现在这颗东西在夹层里，隔着铜片凉着，老子第一次觉得它可能不属于老子。这件事老子没跟任何人说。

明天星海号停雾海站，老子拎着灯笼下去找人。那半张旧信还在胸甲里，没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