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在交汇站穹顶底下找到修表摊的时候，兜里只剩最后一枚星尘币。票上那枚花园站的印章还开着花，花瓣边缘卷着，没谢。修表匠说花没谢之前，票上的时间算不准——老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，这盏灯到底什么时候能交出去。

摊子支在十字轨的铜柱旁边，一张矮桌，铺着深绿的绒布，上头摊着十几只拆开的怀表和一堆细得像毛的螺丝。穿背心的浣熊修表匠头也没抬，用镊子夹起一根针，往表盘上按。

“对时。”老子把车票拍在绒布上，“票上的时间跟列车的时间差多少，给老子算准深海站的停靠时长。”

“票上这枚章还开着花。”他瞥了一眼，“花没谢，时间就是活的，算不准。等一天。”

“老子没一天。”

“那就别对。”

穹顶另一边，换乘的鸭子站务举着牌子喊：“往花园站的车这边——往深海站的车，三刻钟后！”喊一声，牌子晃一下，铜顶把声音撞回来，一层压一层。老子听着那个“三刻钟”，把怀表往柜台上推了推。

修表匠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黄铜怀表，表盘上有两根分针。他对着老子票上的时刻拨了一下，两根针各走各的，一根快，一根慢，转了两圈，没对齐。

“车差没归零。”他把表合上，扣回抽屉，“你这一趟快不了。”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一枚星尘币，换一张纸条。”

老子把最后一枚拍在柜台上，铜面磕出闷响，星尘在里头晃了一下。他撕了张纸，写“几点几分往深海站”，塞进老子触手里。老子捏着纸条转身，眼角扫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只气泡灯，玻璃泡里那只水母沉在水底，一动不动，没拆过封。老子没问。

小摊沿着轨道一路摆过去，卖站章的、卖旧车票的、卖各站小吃的，灯串刚亮，黄铜穹顶上挂的千盏灯一盏接一盏地醒过来，把整条十字轨照成蜜色。老子走到摊子尽头，站章摊上摆着一排章，鸭子站务正拿绒布擦一枚交汇站的。

“深海站气泡市集的水獭，你认不认识。”老子把纸条往摊上一按，“老子有盏灯要交给他。”

“水獭？”鸭子站务停了手，“上个月就搬走了。”

“搬哪去了。”

“钟表站。”他把章搁回架子上，“深海站的水母灯卖不动了，市集关了半边，他就挪去钟表站摆摊。你找他？早一个月的事。”

“老子这灯，是要交到深海站市集的。”

“那你交不成了。”鸭子站务说，“收灯的人不在那儿。”

老子把那张纸条捏皱了。票背面花园站的印章还开着花，花瓣上沾了一点灰。老子手里这盏气泡灯，从雾海站一路拎过来，拎了整趟车，原来收灯的人根本不在老子要去的那一站。老子用站章换来的凭据，那张深海站旧车票，也成了废纸。老子没说话，把纸条揉成一团，塞进兜里。

傍晚，黄铜柱底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柱身上刻着的站名被照得发亮，从上到下，一个挨一个，老子从头看到尾，没有第零站。老鼠学者拎着书箱从雾海站方向的车门下来，箱缝里还塞着别人的东西，露着一角纸。

“替老子传句话去钟表站。”老子拦住他，“问那只水獭，还收不收灯。”

“传话要收一枚星尘币。”学者把箱子换了只手。

“没了。”

老子兜里一枚也没有。学者看了老子一会儿，把书箱搁在柱脚上，掀开盖子，从缝里抽出一只气泡灯，没拆封，玻璃泡里的水母沉在水底。

“之前有人托我转交的。”他说，“你先拿着。”

老子接过来，塞进胸甲里，没打开看。学者拎起箱子走了，往钟表站方向的车门去。汽笛响第一声的时候，老子站在黄铜柱底下，胸甲里那盏灯硌着，没拆封。明天一早的车，去钟表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