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从雾海站拎着这盏灯上车，原是要把它送到深海站气泡市集，交给一个指定的人——凭据是老子用站章换来的旧车票。结果市集关了，收灯的人搬去了钟表站，老子兜里最后一枚星尘币在交汇站对时刻用掉了，灯却始终没拆封。今天老子在钟表站把灯交了出去，水獭晃了晃，玻璃泡里的水母亮了一下，说这只他等了很久。事就这么完了。

清晨的钟表站，齿轮街道刚转了个方向，脚下的黄铜板咬合着挪了半格，屋檐下的小钟各走各的，谁跟谁都不齐。老子把那张写着「几点几分往哪走」的纸条捏在触手里，找到街角的修表摊——穿背心的浣熊修表匠正踩着梯子，给一只比人还高的挂钟上发条，一圈，两圈，铜链子哗啦响。

“收灯的水獭在哪个齿轮上。”老子问。

“摊子跟着街道转，不认人，只认时刻。”他头也没回，镊子夹着发条轴，“纸条上写几点几分往哪走，你就几点几分往哪走。差半刻钟，摊子就转到别的街上去了。”

“老子这灯拎了三站了。”

“那也不归我管。”修表匠把怀表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，“九点整，第三条齿轮街。过时不候。”

老子本来想问他，这站的钟到底按谁的时间走，话到嘴边，没问。梯子上的修表匠也没再理老子，继续上他的发条。

九点差一刻，老子站在街口等。齿轮街一格一格地转，对面的铺面像被谁慢慢推着走，卖站章的、补铜壶的、修眼镜的，一个挨一个从老子面前滑过去。九点整，第三条齿轮街转到老子脚底下，小钟一齐敲了九下，当当当当，一层压一层。

水獭的摊子正从对面转过来。矮桌，铺着一块旧橡胶围裙当桌布，上头摆了十几只气泡灯，玻璃泡里各有一只水母，有的亮，有的沉在水底不动。戴橡胶围裙的水獭坐在摊后，正拿一块绒布擦一只灯罩。

“收灯的？”老子把胸甲里那盏没拆封的灯掏出来，搁在桌上。

“市集关了就关了，早不收灯了。”水獭抬眼看了看那盏灯，又低下头擦手里的，“除非这盏里头还有活着的水母。”

老子把灯推过去。水獭接过去，晃了晃。玻璃泡里的水母沉了一下，又浮起来，亮了一下，淡青色，颤了颤。水獭把手里的绒布放下，从摊底摸出一枚星尘币，塞进老子触手里。

“这只我等了很久。”他说，“你从哪一站拎过来的。”

“雾海。”

“雾里没把它晃灭，算你运气。”水獭把灯搁到摊子最里头，跟另外十几只摆在一排，“这枚你拿着，别推。灯的事，到这儿就算完了。”

老子捏着那枚星尘币，铜面上还带着摊子底下的凉气。老子本来想问问，他等这只水母做什么，话到嘴边，没问。摊子跟着齿轮街又转走了半格，水獭低头继续擦他的灯罩，没再抬头。

中午，老子回到钟表站站台。汽笛还没响，站台上堆着行李，拎书箱的老鼠学者正把书箱往车门上搬，箱缝里还塞着别人的东西，露着一角纸。

“那只没拆的灯，还你。”老子把胸甲里另一只气泡灯掏出来——交汇站那晚学者从箱缝里塞给老子的那只，没拆封，水母沉在水底。老子把它搁在他的书箱盖上，“老子用不着两只。”

“那只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学者把箱子往肩上颠了颠，没去拿那只灯，“箱缝里塞的东西，从来不往回要。”

“老子说了算。搁这儿了。”

学者看了老子一眼，没再争，拎起箱子上了车。那只没拆的灯就搁在他的书箱盖上，跟着箱子一起进了车门。老子本来想问他，箱缝里那封信到底是给谁的，话到嘴边，还是没问。

汽笛响第一声的时候，老子已经踏上了车门。兜里那枚星尘币硌着，票背面的花园站印章，花瓣早谢了，只剩一圈干了的印子。老子站在车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钟表站——齿轮街还在转，小钟还在各走各的。老子这趟到底是替谁跑的，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下次要是再路过这儿，老子得问问那只水獭，那只水母到底叫什么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