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海站的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，老子蹲在木栈道中段的黄铜信号灯下，手里攥着那张旧票根。灯罩上凝着一层水珠，一滴一滴往下砸。票根背面那行字还在：明日雾海站，物归原主。老子数过，从下车到这里一共走了四百三十二步，雾里看不见站台，只看得见脚下三块木板。有个东西今天在雾里闪过一次，老子没看清——这件事还没完。

拎书箱的老鼠学者就坐在灯柱底下，书箱横在膝头，箱盖缝里塞着东西，露出一角淡青色。他把票根翻过来看了两遍，又翻回去一遍。“你要找的零件不在我这儿，”他说，“我替人来传话的。”老子把票根拍在他箱盖上：“谁让你传的。”老鼠把箱子往怀里搂了搂，箱缝里那团毛线跟着晃了一下，颜色熟得很，跟餐车柜台上那块布片一模一样。“传话有传话的规矩，”他说，“不过我可以先借你一样东西对一对。”他指的是老子口袋里那块走慢的怀表。

“车差归零，一辈子只遇一次。”老鼠学者把表盖掀开，两根分针在雾灯下各走各的，一根快，一根慢。“借我对一次，对上了，我就把传话的人名说给你。”老子把表按在掌心，两根针隔着掌纹走。老子认规矩，但老子不白给：“对不上呢。”老鼠把书箱往肩上一甩：“对不上，你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
他把表接过去，凑到信号灯底下，眯着眼看那两根针。雾里传来雪貂站务的灯笼声，一晃一晃，从栈道那头过来又过去。等了大概一刻钟，老鼠忽然把表盖合上，塞进自己怀里，站起来往雾里退。“对上了。”他说，“两根针在第三格对齐的，你没看见，我看见了。”老子伸手去抓，抓到的只有雾。他在三步外停住，回头扔下一句：“真正捡到零件的不是我，是一个不想再上车的人。”老子站在原地，掌心里空了，表没了，雾把老鼠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。

午后雾还没散，老子顺着栈道往尽头追。栈道尽头那盏信号灯比别处矮，灯下扔着那只书箱，盖子开着，里面空了，只剩一团淡青色毛线缠在箱缝上。老子把毛线扯下来攥进掌心，毛线头还带着一点湿气。栈道尽头再往前就是雾海，没有木板，没有灯，什么也没有。老子把毛线绕在指上两圈，转身要往站台走。

两只雪貂站务从雾里拎着灯笼冒出来，一左一右把栈道口堵住。“雾天出栈道要登记名字。”左边那只把一本册子摊开，灯笼挂在胳膊上。“票根给我看看。”老子把票根递过去。雪貂翻了翻，又翻回来，抬头看老子：“这票根上的名字不是你的。”右边那只把笔帽咬开：“雾天登记，代领人一栏也得填。你签个名，欠雾海站一次。”老子把笔接过来，在“代领人”三个字底下划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划破了纸角。

黄昏，回车厢的路上，汽笛第一声从雾里响起来，闷闷的，像从水底传上来。老子走得快，毛线还缠在指上。水獭站务抱着一只气泡灯从对面过来，灯里那只水母亮着，一点淡蓝色的光在玻璃泡里一浮一沉。“问个事。”老子横在栈道中间，“那个不想再上车的人，你认不认得。”水獭把灯往怀里收了收，玻璃泡里的水母忽然亮了一下，比刚才亮得多。“灯里这只水母今天忽然亮了，”水獭说，“像是认出了谁。就这一句，多的没有。”老子侧身让他过去，水母的光在水獭背后一晃一晃，走进雾里去了。

汽笛第二声。老子隔着雾气往栈道尽头看了一眼，有个淡青色的影子在灯下闪了一下，没看清是谁，也没看清是往哪边走。车已经动了，木板在脚下震了一下。老子攥着那团毛线上了车，怀表还在那个拎书箱的杂质怀里，雾海站的签名册上还欠着一笔。雾里那个淡青色的影子是什么，老子还没弄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