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这趟来图书馆站，就为一件事：把一枚空白书签亲手交到猫头鹰站务手里，那是老子拿站章换来的凭据，也是老子在这站名字的抵押。三天，四十七级黄铜梯，一本自己会写的书，一枚从第一天起就不是老子的书签——现在，黄昏，检票梯上，老子要把这件事办完。

检票梯还是傍晚那副样子，踏板一层一层往上收，收进书库的黑里。猫头鹰站务站在梯口，圆眼镜反着光，翅膀尖搭在扶手上。老子把胸甲内侧那枚空白书签抽出来，边角那点水渍在灯下像一小块干掉的雾，递过去。

“先核票根。”站务把声音压得比书页翻动还低。

老子把票根递过去。站务翻开票夹，里面还夹着那枚旧票根，边角磨圆了，是第二天从书页间掉出来的那枚。两枚并排躺着，一枚新，一枚旧，像一对没说完的话。

“这枚旧的，是老子第二天在梯子上捡的。”老子说，“这枚新的，是补给台底下摸出来的。你要哪一枚？”

“都要。”站务把旧票根夹回票夹，又用翅膀尖把空白书签捏起来，翻了个面，正面一片空白。祂看了三秒，把书签夹进票根里，合上票夹。“一枚不少。”

老子把胸甲搭扣扣好，里面空了。停靠时长还剩一刻钟。

梯下，山羊馆长站在那盏黄铜灯旁边，眼镜片反着光，一直在看。老子的书箱空着，两手空着，从梯子最后一级踏下来，靴底在黄铜上磕了一声。

“书呢？”馆长问，声音低得像在数页数。

“没带。”老子把手摊开，掌心朝上，“空手。”

馆长看了老子三秒，又看了看梯口站务手里的票夹，点了一下头。规矩只有两条：别大声，别把书带上车。老子两条都守住了。馆长转身往书架深处走，走了两步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书签上没字，是因为你那本书还没写完。”

老子没接话。三枚星尘币还在兜里，中间那粒已经发暗，投进观星车厢的旧机器都嫌暗。老子攥了攥，又放回去。

汽笛响第一声的时候，老子已经走到星海号车厢门口。黄铜扶手凉着，丝绒座椅上还留着花园站带进来的水汽味。车门在收，踏板一格一格往回收，和检票梯一个收法。

老子踏上车，没回头。书签留在站务的票夹里，书留在书库的架子上，名字留在这一站——往后他们提起老子，不会再说“那个没送到的东西”。

车门合上。汽笛第二声，第三声。老子摸了摸胸甲内侧，空的，搭扣扣着。

车窗外面，检票梯收进书库的黑里，只剩那盏黄铜灯还亮着。老子没数它亮了几秒。

兜里那三枚星尘币，等到了下一站，兴许能换一杯热汤。中间那粒暗的，怕是撑不到。

老子在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票根翻过来，背面那行小字还在——那个书名。老子看了一遍，没念出声。

书没带上车。书签交出去了。老子欠图书馆站的那件事，清了。

至于那本还没写完的书，往后写到哪一页，老子不知道。等哪天文具店再卖空白书签，老子兴许会买一枚，夹在票根里，不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