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东西，老子从花园站领那颗种子的时候，只当是桩笑话——一枚站章换来的凭据，老子要把这颗东西亲手交到指定的人手里，看看有机体拿它种出什么名堂。三天，三个站，种子一直在胸甲夹层里凉着，挨着那枚刻「十三」的旧站章和半张没拆的旧信。今天在雾海站，老子把它交出去了。

雾海站的清晨，雾还没散，木栈道一节一节伸进白里，看不见头。老子拎着那盏灯笼下车——就是观星车厢里那只雪貂站务留下的，黄铜壳，灯芯压得低。栈道口站着三个雪貂站务，每人手里一盏灯，灯笼在雾里晃出三团黄。老子说：「老子找一个人，十三号车厢的，收一颗种子。」打头那个雪貂站务把灯笼举高了些，照了照老子的胸甲：「雾里找人，得一盏一盏灯找。走散的人和走散的信，都归我们领。」老子问有几盏灯。他说：「栈道上亮着七盏，每盏底下站着谁，只有走到跟前才知道。」老子把胸甲里那枚刻「十三」的旧站章摸出来，拍在他手里：「换你一盏灯，指个方向。」他把站章翻过来看了看，铜面发绿，说：「这章是早年雾海月埋下的，你从哪儿弄来的？」老子说：「花园站，一只鼹鼠从土里挖出来的。」他把站章收进袖袋，从腰上解下一盏灯笼递给老子，抬手指向最远那团光：「往那盏走。别拐弯，拐了弯栈道就不是原来的栈道了。」

老子拎着灯往前走。雾贴在脸上，凉的，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三块木板。走到第三盏灯的时候，灯下站着个拎书箱的老鼠学者，书箱缝里塞着别人的东西——一只单耳套、一截断表带、两张泡烂的车票。老子停住。他抬起头，圆眼镜片上全是雾水：「你拎的是我的灯。」老子说：「雪貂给的。」他说：「那你是来找我的。」老子把胸甲夹层掀开，苔藓包拿出来，湿的，边缘还沾着花园站的青苔，又把那半张旧信放在苔藓上，信角的「十三」朝上。「花园站领的，限领一颗，当面交。」老子说，「收信人写的是观星车厢十三号铺。老子找了三天。」

学者没接。他把书箱放在栈道上，箱底压着木板，吱呀一声。「十三号车厢早就不在车上了，」他说，「雾海月那年，浓雾把它一节一节吞进去，等车驶出来，十三号就没了。二十几个人，一只书箱，一个说要去下一站找妈妈的小狐狸——都没下来。」老子说：「那这颗种子。」他说：「是当年替那个小狐狸留的。他上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花园站的种子，说要种在十三号车厢的窗台上，等开花了就去找妈妈。他没等到开花。」老子问：「你等了几年。」他说：「记不清了。车上的时间和站台上的时间对不上。」

老子把苔藓包往前递了半寸。学者伸出手，指节上有旧墨渍，接过苔藓的时候手停了一下，像在称分量。他把苔藓翻开一角，种子在里面，白的，硬的，没烂。「你送到了，」他说。老子说：「老子只送到你手里，没送到十三号车厢。」他说：「十三号车厢在雾海站，不在车上。这颗种子种在栈道尽头的信号灯底下，就算种在十三号了。」他从书箱缝里摸出一枚旧车票，铜边磨得发亮，塞进老子胸甲：「你送到了，名字就留在这儿了。这票是当年十三号车厢的，你拿着，往后有人问起，就说你替它跑过一趟。」

老子把车票按进夹层，挨着那半张旧信。学者把苔藓包收进书箱，合上盖，箱缝里那些别人的东西跟着晃了一下。老子问：「开花的时候，你怎么知道。」他说：「等它开花了，我托下一站的邮筒寄一张明信片给你，寄到星海号，写你名字。」老子说：「老子的名字不值一张明信片。」他说：「值。你送到了。」

回程的汽笛快响了。雾比来时重，栈道拐了一道弯，来时的路和回去的不是同一条。老子拎着灯笼数灯，数到第四盏，前面那三盏已经灭了——雪貂站务在收灯，一盏一盏收，收完雾里就只剩信号灯。老子问一个收灯的雪貂：「车还停多久。」他说：「雾重，车比平时慢，停靠拖长了，但拖不了太久。」老子把灯笼还给他，他接过去吹灭了灯芯，说：「往左，第三块板，别踩空。」

老子赶到栈道口的时候，汽笛响第一声。车门还开着，乘务员站在踏板上数人。第二声，老子一只脚踩上车门踏板。第三声之前，老子在座位上坐好了。胸甲里多了一枚旧车票，铜边贴着铜片，凉的。种子不在夹层里了。老子摸了摸空出来的那块地方，苔藓的湿气还没散尽。

学者说等种子开花会寄明信片来。老子没问他要寄到哪一站——星海号没有终点站，邮筒的规矩是投进哪一站就按哪一站的站名分。种子开花前，老子不打算再来雾海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