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从霓虹兽城上车的时候，只带了一颗旧零件，打算在星海号上找回它，顺便让偷东西的杂质记住老子的名字。结果三天下来，旧零件是老子自己喝醉时塞进糖霜机齿轮里的，怀表押在了雾海站的雾里，欠雾海站一笔登记，欠阿桦一台机器。现在老子站在餐车柜台前，柜台上一排琥珀糖罐亮着，阿桦的围裙上第一次没有面粉。

餐车打烊了，蜜色的灯只剩柜台上那一排。阿桦把小黑板翻过去扣在墙上，从灶台底下拖出那台糖霜机，往柜台上一放。老子把淡青毛线和那张旧票根摊开，毛线还缠着老子的指头，票根背面那行字朝上。“说清楚，”老子说，“零件在哪儿。”阿桦没答，抄起一把螺丝刀，把糖霜机底盖拆了。齿轮咬得死死的，缝里卡着一枚黑黢黢的旧零件，边缘磨得发亮，正是老子从霓虹兽城带上车的那一枚。阿桦用螺丝刀尖点了点它：“你自己塞的。上个月你喝多了，说这台机器响得像要散架，随手拿它垫了齿轮。我第二天就看见了，没拆。”老子盯着那枚零件看了三个来回。取出来，齿轮就空了一格，这台机器再也修不好。阿桦的手停在螺丝刀上，没往下拧。

“拆。”老子说。阿桦摇头：“拆了它就不转了。这台机器跟了我十一年。”老子把毛线往柜台上一拍：“那你说，谁替你把机器修好。”阿桦把螺丝刀放下，转身去擦柜台，擦到糖罐底下那块地方，擦了三遍。“上个月有人答应过，”阿桦说，“明天深海站前到期。”老子没接话。糖霜机瘫在柜台上，齿轮缝里那枚旧零件黑得像一颗牙。

深夜，后厨的水声从深海站那个方向一点点渗进来，隔着车厢壁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。老子靠在灶台边上，看阿桦把那台机器又拆开一格。“你那个旧搭档，”老子说，“去把他叫回来。机器两个人拆得动。”阿桦的尾巴扫了一下灶台，扫过那排挂在墙上的铜勺，勺子碰勺子，响了一声。“人家在哪里下，是人家的事。”阿桦说，“我不留。”老子说：“你连一句都没说。”阿桦把一块抹布甩在灶台上：“说了就不是人家的事了。”水声又响了一下，比刚才近。老子看见柜台底下那角淡青色的布片，跟毛线一个颜色，阿桦一直没扔。

老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走慢的怀表。表是雾海站那个拎书箱的杂质拿走的，昨天夜里，水獭站务把表送了回来，说有人在栈道尽头的灯下捡到的，登记册上写着老子的名字，欠雾海站一笔，表先还。老子把表拍在柜台上，两根分针还在各走各的，一根快，一根慢。“这债老子还清了。”老子说，“机器不拆，零件留在里头。表归你管。”阿桦看着表，又看着那台糖霜机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只是把表收进围裙口袋里，跟那角淡青色布片放在一起。

阿桦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琥珀糖，搁在碟子里推过来。“这颗算我的。”阿桦说，“你上个月答应的事，今天算你兑现了。”老子把糖含进嘴里，甜味慢慢化开，带一点星光的凉。旧零件还卡在齿轮里，糖霜机保住了。阿桦没去送那个旧搭档，也没说一句留人的话。

凌晨，观星车厢的百叶第一次为老子一个人收起来。乘务员摇着摇柄，一圈一圈，星海一寸一寸压下来，铺在深青色的地毯上。车厢里不许点灯，老子躺在软垫上，把淡青毛线和一张新明信片摊在膝头，借着星尘那点光写字。字写得歪，跟票根背面那行一样歪。写到一半，笔尖顿了顿——那颗琥珀糖是怎么来的，老子没写全，只写了“一颗糖，一颗旧零件，一台没拆的机器”。多的没写。

明信片写完，老子把它塞进胸前的口袋，糖还含在嘴里，慢慢化出一点星光味。淡青毛线被老子绕在指上，绕了两圈，没还回去。百叶在头顶收着，星海压得很低，远处餐车那个方向还亮着一盏灯。老子没起来。阿桦到底会不会去站台上看一眼，老子没问。深海站的水声还在车壁外一下一下地响。老子把毛线头攥进掌心，闭上了眼。

那颗琥珀糖是阿桦给的，老子没付钱，也没道谢。旧零件留在了齿轮里，怀表留在了餐车柜台上，雾海站的签名册上还欠着一笔。老子从霓虹兽城带上车的那颗零件，最后卡在了一台机器的齿轮里，转不动，也拆不下。老子没把它带回去。老子带回去的，是嘴里这一点星光味，和指头上那圈淡青毛线。毛线是谁的，老子知道；还不还，老子还没想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