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界石旁的空地上,那个戴斗篷的小个子正把半截旧木柄按在铁砧上,用炭条沿着刻印描线。我伸手要接,他往后退了半步,斗篷底下露出半张脸。“这木柄我不还。”他说,“这上头是老妖匠当年亲手刻的印,我要拿它开模。”我问他凭什么。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天前我留了一块铁币,算买下的。”我说那块铁币在独眼老妇手里,不是在我手里。他没接话,低头继续描线,描到一半停住,说:“你手里那封信,比这木柄该送到。”
我这才看清他描的那道刻印——不是花纹,是老妖匠的落款,刻得极浅,要斜着光才看得见。他说他要照着这半截开模,打一把老妖匠自己都舍不得打的新锤,赶在悬息节前搁到界石旁。我问他老妖匠知不知道。他说不知道,谁都不能知道。我说这木柄是独眼老妇让我还的,我答应过。他把炭条往地上一扔:“那你把信给她看。她念‘界石’两个字的时候,念得比别的字轻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他把铁砧往界石那边挪了半寸,又开始描线。我摸了摸怀里那张字条,背面还没翻。
正午,铁匠巷的铺门还是关着,门缝里那封信的纸角被风吹得翻卷。我蹲下来,把独眼老妇的信从缝里塞进去,塞到一半,门内伸出一只手,把信抽走了。
“信我收了。”老妖匠的声音在门后,“人我不见。你告诉她,界石旁那炉,我打不动了。”
我说:“她下个悬息节会去界石旁。”
门内静了一息,然后是一声铁器落地的响,很重,砸在铺地的石板上,滚了半圈才停。我抬手要推门,指头碰到门板又收回来。门缝里那张旧信的纸角不见了,换成一线暗。我在台阶上坐到天光偏斜,门没有再开,我也没有再敲。
午后,读信摊上那两封信还摊着,独眼老妇正把一枚铁币在指间翻来翻去。我把老妖匠的话原样带到:“他说界石旁那炉,他打不动了。”
老妇听完,笑了一声,把铁币按在摊面上。“他打不动,我念不动,可界石又不会跑。”
我问她“最后一炉”是什么意思。她不答,只伸手把我手里那块妖族铁币抽走,揣进袖口。“这枚算你替他付的。炉火钱。”
我说这钱是我换木柄的。她说:“木柄不用换了。”然后她从摊下摸出一个旧布包,解开,里面是半截一模一样的木柄,刻印对着刻印,断口对着断口。她把它搁在摊角,离我的手一寸远。
“收着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真打不动,这个就也用不上了。”
我把布包接过来,没打开。摊上那两封信她一封也没念,收摊时把信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。我问她明天还来不来,她说来,界石旁那块地她得去看看。
沉灵压下来的时候,我路过铁匠巷,铺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红光,是炉子还没熄。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怀里旧布包硌着肋骨,字条还在另一侧,背面朝外。
明天一早,独眼老妇要去界石旁看那块地,我得赶在她到之前,把布包里那半截木柄和侄孙手里那半截对上一次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悬息节前寻潮信》
第 2 旅程 · 《无潮日的三封信》
第 3 旅程 · 《悬息节前寻潮信》
第 4 旅程 · 《驮兽背上的三枚潮信》
第 5 旅程 · 《秋分前夕的驮兽商队》
第 6 旅程 · 《子泠把真种子带回枫烬辰院子》
第 7 旅程 · 《锤柄接上了,谁先开口?》
第 8 旅程 · 《界石旁的新锤》
第 9 旅程 · 《我把古狼牙种子按进石缝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