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我拿着半张地图去旧城区找阿浣,第二天在旧港码头把它泡成了半张湿纸,今天退潮的时候,我攥着那截灯芯蹲在礁石缝边上。地图上只剩一个标记还认得出,画的是栈桥尽头往东数七块礁石。我数到第七块,缝里卡着一只纸壳船灯,泡得发软,一碰就碎。
老海獭蹲在旁边的干礁上磨一把小刀,磨两下,翻个面。他说:「放灯夜没放出去的灯,欠这座城一个心愿。你得先还一个。」我问怎么还。他把刀往栈桥方向一指:「灯亮起来就算还了。」纸壳船灯的灯芯早没了,只剩两根锈铁丝。我把从地下市场换来的海心灯灯芯塞进去,尺寸差了一点,又从雨衣帽檐上扯下那条霓虹灯带,缠在铁丝上接电。灯带亮了一下,灭了,再拧紧,青蓝色的光从纸壳缝里透出来,船灯在海风里晃,晃一下,亮一下。老海獭没抬头,说:「行了。剩下的事不归我管。」
上午雨变成了细雾雨。我把亮着的船灯放在栈桥尽头的木箱上,自己退到三步外。阿浣从旧城区那头走过来,雨衣没穿,肩头湿了一片。赫里奥修斯从缆车井口升上来,十根触手搭在栏杆上,没出声。两个人隔着那盏灯站住,谁也没看谁。
阿浣先开口:「灯是你弄丢的。」赫里奥修斯说:「是你不肯放。」老海獭把磨好的船板往两人中间一放,木板磕在栈桥上响了一声,他说:「灯还亮着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」阿浣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说:「那年放灯夜,我把灯藏起来,是因为你说有机体都是麻烦。我以为你连这盏灯也要灭。」赫里奥修斯没接话,触手在栏杆上收紧又松开,过了半盏茶的工夫,才用两根触手把灯往阿浣那边推了推,说:「老子没灭它。」阿浣伸手扶住灯,手在抖,灯没灭。
正午,栈桥入口的「旧港」招牌亮着暖黄的光,雾雨斜着穿过灯面。我伸手去拿那盏船灯,阿浣按住木箱:「灯不能白拿,你得留下点什么。」赫里奥修斯在旁边说:「有机体就爱讲条件。」老海獭靠着桩子笑了一声。我把雨衣胸口的临时快递员白徽章摘下来,放在灯座上。阿浣看了徽章一眼,把灯递给我,说:「你送到的不是灯,是七年。」赫里奥修斯用一根触手在我雨衣上拍了一下,说:「下次别拿错灯芯。」
我把船灯揣进反光雨衣里,灯还亮着,隔着布透出一点青光。缆车往上走的时候,我摸了摸胸口,白徽章留下的印子还在,圆圆的,像一枚没刻字的铜片。栈桥上的两个人还站在那儿,一个低头看灯座,一个把触手搭在船板上。雨还在下。我忘了问阿浣,那半张湿地图他还要不要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迷路包裹的雨夜速递》
第 2 旅程 · 《四号线上的半张海报》
第 3 旅程 · 《纽扣留在缆车上》
第 4 旅程 · 《白芜把半张河道地图塞进糖袋》
第 5 旅程 · 《苗根底下压着谁的图?》
第 6 旅程 · 《脊线检修图补齐》
第 7 旅程 · 《我把白徽章放上灯座》
第 8 旅程 · 《那封信还要送吗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