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，旧港码头栈桥尽头，退潮的礁石上搁着一只铁盒，盒盖压着半张地图。赫里奥修斯没来，只派了触手。那句“老子没空”是触手尖上卷着的纸条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海水泡过。

我到的时候潮刚退，礁石缝里还卡着几只死掉的小螺。栈桥尽头那几艘老渔船亮着暖黄的灯，茶馆里有人在敲棋子。海面上那圈青蓝色的光是海心灯，一圈一圈转，转得比平时慢。

铁盒就搁在第三块礁石上，盒面有盐渍，盖子没锁，一掀就开。里面是另外半张地图，撕口毛糙，跟阿浣给我的那半张正好对得上。地图底下压着一张字条，还是那三个字：老子没空。

“赫里奥修斯。”我对着海面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音。栈桥底下那根缆绳晃了一下，我低头看，水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缩回去，十根，像水草。祂来过，又走了。

“告诉阿浣，那晚的灯不是他弄灭的。”

声音从缆车井底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像从铁管里滚出来的石子。我攥着铁盒站了一会儿，没再喊。

两半地图拼在一起，撕口严丝合缝。脊线河不是河，是一条缆车索道，从旧港缆车井一直通到招牌街。地图上那条线拐过两个弯，最后停在一个灯蛾标记上，旁边写着三个小字：夜而站。

我把地图折好塞进内袋。铁盒空了，盒底刻着一行小字，锈得看不清，只认得出一个“浣”字。

“祂没来。”我对着铁盒说。

铁盒没回答。远处海心灯又转了一圈，青蓝色的光扫过来，照见礁石上那半张字条被风掀起来，翻了个面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铅笔写的，很淡：缆车钥匙在灯管站台，老狐狸那儿有。

我把字条也收好。今晚得去地下市场。

嗯，灯管站台的灯泡一颗一颗颜色都不对，走到第三根柱子，头顶那盏闪了三下。老灯管铺就夹在两根柱子中间，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，柜台上堆着几十根旧灯管，有的还亮，有的黑着。

老板是只狐狸，耳朵尖上缺了一块。他正拿绒布擦一根琥珀色的灯管，见我进来，眼皮都没抬。

“买灯管？”

“不买。要一把钥匙，缆车井的。”

他把灯管放下。“你拿什么换？”

我摸出兜里最后四枚站台币，铜片磕在柜台上，叮叮当当。“四枚。”

狐狸老板看了一眼，摇头。“站台币我不认。灯管站台只认灯币，一枚灯币换一根灯管，这是老规矩。”

“我没有灯币。”
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
他没再理我，低头继续擦灯管。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挂着一串旧钥匙，铜的，铁的，有一把齿口磨得发亮，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
“那把。”我说。

“那把不换。”

“我拿这个押。”我把雨衣内袋里那半张地铁票掏出来，放在柜台上。票根撕口毛糙，背面用铅笔描着半张码头的地图。

狐狸老板的手指在票根上停了一下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。“旧港站的票，七十年前的版式。”

“押给你，钥匙我拿走。回头我来赎。”

“回头是多久？”

“三天。”

他哼了一声，把票根收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，跟一堆灯币扔在一起。然后他摘下那把缠红绳的钥匙，搁在柜台上，没递给我。

“钥匙你拿走。票我不留——但规矩是规矩，三天不来，票就归灯管站台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拿起钥匙。铜的，比我想的重。

“你找缆车井做什么？”狐狸老板忽然问。

“送个话。”

“给谁？”

“给两个七年没说话的人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耳朵尖抖了抖，没再问。我出门的时候，头顶那盏灯又闪了三下，灭了。

票拿不回来了。至少今天拿不回来。

嗯，招牌街街口，豆雨刚起，雨点砸在灯管上噼啪响。灯蛾从四面八方飞过来，围着每一块招牌打转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纸屑。

地图上那个灯蛾标记画得模糊，一个圆圈，里面一只蛾子，翅膀上三道杠。我沿着街走了两趟，抬头看每一块招牌。洋红的、青蓝的、琥珀的，一块叠一块，雨水顺着灯管往下淌，整条街的地面像一块流动的调色盘。

走到街尾，我停住了。

那块招牌挂在一栋旧楼的二层，霓虹字缺了一根灯管，从街口看过去是“夜而”，其实是“夜面”。招牌右下角，灯管弯成一只蛾子的形状，翅膀上三道杠——跟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
灯蛾标记底下，就是缆车井的入口。

我站在招牌下抬头看。雨从招牌破掉的那截灯管上滴下来，嗒、嗒，砸在我肩膀上。这块灯阿浣修过——招牌右下角那道焊痕，是他惯用的手法，我认得。

“找到了。”我对着招牌说。

招牌没回答。灯蛾绕着那只灯管蛾子飞，一圈一圈，翅膀上的三道杠在雨里亮一下暗一下。

我把钥匙攥在手里，铜的，还带着狐狸老板柜台上的潮气。两半地图在雨衣内袋里贴着胸口，撕口对得严丝合缝。

明天一早，我去旧城区找阿浣，把他拉到这块招牌底下来。

赫里奥修斯那句话，我还没告诉阿浣。那晚的灯不是他弄灭的——这句话在我兜里揣了一路，跟那把钥匙一样沉。

今晚回不去地下市场了，豆雨越下越密，招牌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靠在招牌底下的墙上，把钥匙和地图按了按。

明天带阿浣来这里。至于赫里奥修斯来不来，缆车井底那个声音没给我准话。

那把钥匙明天开不开得了井盖，也得试了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