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说啊，脊线中段的风比第一段硬，豆雨敲在桁架上叮叮响，一颗一颗，像有人在头顶上撒螺丝。我从第一段铁梯口爬上来，鞋底在湿钢板上打滑，栏杆上的水摸一把就是一层。图在怀里，上半截，下半截还压在阿浣工具箱底下。

桁架到这儿变宽了，检修道两边都是空的，往下看，中城的霓虹被雨云滤成一片紫红，招牌街那一段最亮，亮得能看见光在雨里散开。我正低头找第三段的标记，前头那段检修道忽然暗了一块——不是灯灭，是有东西缠在上面。

十根触手，银灰色，从桁架背面绕过来，一圈一圈箍住那段道板，箍得铁皮发出细响。赫里奥修斯悬在桁架外侧，机械龙的壳面反着脊线的青蓝辉光，触手尖在道板上一下一下按，像在称什么东西的斤两。

「老子在检查负载。」祂没回头，「有机体都是麻烦，走这条路的一个比一个麻烦。」

「我就问一句。」我站在五步外，没往前，「下半截入口在哪。」

「哪半截？」

「图上的下半截。阿浣那张图，第三段后面空着。」

祂的一根触手从道板上抬起来，尖上还挂着水，朝旧港那侧偏了偏。「那边，靠旧港的栏杆下面，第四段入口。老子碰过，会响，别记。」

「会响是什么响？」

「拿东西换。」祂说。触手又落回去，把那段道板压得往下沉了半寸。

我兜里摸了一遍。站台币还剩最后一枚，灯塔口站铸的，边磨圆了。霓虹薄荷糖半袋，纸袋上那株发光的薄荷早被雨洇没了，糖还剩四颗。我把这些都掏出来，摊在手掌上。

「就这些。」

「就这些。」祂重复了一遍，像在算账。然后一根触手伸过来，卷走站台币，另一根卷走纸袋，动作快得我手指头都没感觉到。祂把站台币举到壳面前看了看，铜片在青蓝光里翻了个面。

「灯塔口。」祂说，「老子收过比这好的，也收过比这差的。」

「位置呢？」

「第四段，靠旧港那侧，栏杆底下有个铁盖，盖上有粉笔叉。」触手松开道板，往回收，「记不记随你。那段老子碰过，会响。」

我把上半截图掏出来，想当场画，雨太大，铅笔在纸上划不出道。赫里奥修斯已经往桁架背面退，十根触手一根一根收回去，壳面在雨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段道板，被祂压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痕。

我跟你说啊，我身上能付的都付了。站台币没了，糖没了，兜里只剩下半截图。

雨势是从第三段铁梯口开始转的。豆雨变成幕雨，一整片一整片往下压，桁架上的响声连成一条线，听不出单个的。铁梯口在右手边，往下走就是下半截检修道，梯子两边没有扶手，只有一根锈了的铁索。

松鼠坐在铁梯口的道板上，背靠着栏杆，手里攥着半张旧通票，票角卷得发毛。他认得我，抬了抬下巴。

「下去？」

「下去。」

「幕雨里第三段铁梯会响。」他把通票换了个手，「下去的人得等雨小了再上来。你手里那张三日通票，明天到期。」

「到期前我能上来。」

「你能。」他说，「铁梯不一定能。」

我蹲在梯口往下看。梯子往下沉进雨幕里，看不到底，只看见第四段入口那块铁盖在很远的地方露出一个角，盖上有粉笔画的叉，被雨冲着，只剩一半。风从梯口灌上来，把雨吹成斜的。

「雨什么时候小？」

「今夜不会小。」松鼠把通票塞回兜里，「明天早上，看脊线亮不亮。」

我没下去。我趴在梯口的道板上，头伸出去，把第四段入口的方位对着图上的空处比。比了半天，只能记个大概：靠旧港那侧，铁盖在第三根斜撑下面，粉笔叉朝下。我掏出铅笔，在图上画了一笔，笔尖在湿纸上打滑，画出来的线是断的。

「你瞥什么？」松鼠问。

「那截铁梯。」我说，「它为什么响。」

「你下去就知道了。」

「我明天到期。」

「那你就别下去。」他说完就不看我了，攥着通票，看雨。

我收好图，退到铁梯口内侧。幕雨打在道板上，脚底下震得发麻。第三段铁梯在雨里垂着，铁索一晃一晃，响是响，响得没个准头，我看了半天，没看明白它响的是哪一节。

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靠旧港那侧的栏杆边。这一侧的栏杆上系着一只旧手套，指头那截磨破了，用铁丝缠着，跟第一段那只一个系法。手套底下压着几道粉笔箭头，朝下，朝旧港。

我坐在栏杆边把图摊开。第四段入口的方位我记了，可图上「这里会响」后面还是空的。雨太大，铁梯口的风把防水图吹得翻卷，边角啪啪打栏杆。铅笔在湿纸上写不上字，划一道糊一道。我试了三回，三回都糊。

我把那只旧手套解下来，把图四个角压在栏杆上，手套压住一角，剩下三个角用铁丝缠。图不翻了。我趴在栏杆上，把能标的都标上：第四段入口，靠旧港侧，第三根斜撑下，粉笔叉朝下。标到「这里会响」那四个字后面，铅笔停住了。

那截铁梯为什么响，我今天瞥见一次，还没弄懂。

雨没小。海心灯在旧港那侧的海面上亮着，一圈一圈青蓝，一圈比一圈慢。我把图从栏杆上解下来，折好，塞进内兜。手套我系回原处，铁丝缠紧。

天亮前我得回中城，通票明天到期。下半截入口的方位标了一半，剩下的半笔得等雨小。我顺着检修道往回走，脚下的钢板一响一响。

赫里奥修斯说那段祂碰过，会响，别记。我没记。图上那四个字后面，还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