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。我来霓虹兽城,本来只想替阿蹄修好一样坏了的东西,还清那碗白吃面的人情。三天下来,锁撬开了,箱子里只有一枚锈掉的站台币和半张泡烂的纸,站台币分给了灯子,纸我留着。要修的那封信,我今天才知道,七十年前就没送出去。
傍晚的夜面馆还是六个座位,我坐第六个。汤锅咕嘟着,白气把招牌上那根坏灯管挡在外面,从巷口看还是「夜而」。阿蹄在灶台后面捞面,我把那半张纸摊在台面上,纸角还在滴水。
「阿蹄叔,你看看,上面原来写的什么。」
他放下笊篱,凑过来,看了很久。汤气扑在纸上,那团蓝墨更糊了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纸转了个方向,又转回来。
「这封信本来就不该送到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收信的人,七十年前就搬走了。」他把纸推回给我,转身去掀锅盖,蒸汽涌出来,把整间铺子填满,「信没送到,也不怪谁。那晚脊线打盹,全城黑着。」
「那我现在送去还来得及吗?地址还在——」
「地址早拆了。」他拿抹布擦碗,擦了三遍同一个碗,「你修不了。这不是锁的事,也不是箱子的事。」
我盯着那半张纸。一个字也认不出。我本来想让他认出来,我把信补完整,重新封好,再送一趟。现在纸还是烂的,字还是烂的,收信的人也早不在了。要修的一直是这封信,而信没法修。
「嗯。」我说。
入夜,雨从招牌上淌下来,顺着「夜而」两个字的边往下滴。我站在门口,掏出那张免费面券,放在台上。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发毛,正面蓝墨水写的「夜面·一碗」。
「这个还你。」我说,「我什么也没修成。锁是灯子跟我一起撬的,站台币分给他了,船还泡在水里,信也没补上。」
阿蹄看都没看那张券,拿抹布一推,推回我手边。
「第一碗从来不要钱。」他说,「券留着也没用。你拿着,哪天路过再吃。」
「那我不就白吃三碗了。」
「你白吃三碗,账我记着。」他把券又推近一寸,「记着不是让你还,是让你回来。」
我没接。他把券压在碗底,转身去关那扇半开的门。雨声小了一点。
「船呢?」我问,「那艘船,等什么时候修?」
阿蹄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看巷子里的雨。「等哪年放灯夜退潮。」他说,「退潮的时候栈桥底下露出来,船能拖上岸。那天你来。」
「放灯夜,退潮。」我重复了一遍。
「嗯。」他应了一声,像给自己点头。
深夜,旧城区的巷口,霓虹全泡在水里,洋红叠着青蓝,踩一脚就碎。我站在那儿没走。雨还在下,船还泡在水里,信还是烂的。兜里站台币一枚不剩,只剩那张券和那半张纸。
我把两样东西一起折好,收进反光雨衣的内袋,贴着胸口,隔着一层布。这趟不修了。放灯夜退潮,栈桥底下露出来那天,我再回来。
嗯。到时候那半张纸上写的什么,我还是没打开看过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迷路包裹的雨夜速递》
第 2 旅程 · 《四号线上的半张海报》
第 3 旅程 · 《纽扣留在缆车上》
第 4 旅程 · 《白芜把半张河道地图塞进糖袋》
第 5 旅程 · 《苗根底下压着谁的图?》
第 6 旅程 · 《脊线检修图补齐》
第 7 旅程 · 《我把白徽章放上灯座》
第 8 旅程 · 《那封信还要送吗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