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。免费面券在我兜里,船还泡在水里。明天一早还得回旧港码头,老海獭说替我问问船主,可船主今天不在。
清晨的夜面馆只有六个座位,我坐第六个。汤还在冒气,白蒙蒙的一层,把对面阿蹄的脸遮掉一半。招牌上「夜面」那根坏灯管还是没修,从巷口看过来就是「夜而」,跟昨天、跟前天一样。
「阿蹄叔,面馆到底哪儿坏了?」我把筷子搁下,「灯管?门轴?还是灶台底下那根管子?你说一声,我今天就动手。」
阿蹄拿抹布擦碗,擦了三遍同一个碗。「你先把面吃了。」
「我问的是——」
「面要坨了。」他把一碗新面推过来,又把一张免费面券压在碗底,「吃。」
那张券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发毛,正面用蓝墨水写着「夜面·一碗」,背面盖了个模糊的章,看不清是哪个站台。我捏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「这券我不要。」
「不要也得要。」阿蹄终于抬头,眼睛在汤气后面眯着,「你白吃了三碗。账我记着。你拿着券,傍晚去旧港码头看看那艘老渔船。」
「渔船?面馆跟渔船有什么关系?」
他不答,转身去掀锅盖。蒸汽涌出来,把整间铺子填满。我数了数兜里的站台币,还剩十一枚。券揣进内兜,贴着胸口。船在旧港那边泡着,我还没见过。两样东西我只能先顾一样。
「傍晚去。」我说。
「嗯。」他应了一声,像给自己点头。
午后雨变密了,旧城区的窄巷里全是水声。修灯摊支在一家关了门的洗衣店门口,黄鼠狼灯子蹲在一堆旧灯管中间,嘴里叼着烟,手上在拧一根霓虹管。他看见我就笑。
「虎子!来得正好。」他把烟拿下来,「听说你要修船?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旧城区就这么大。」灯子拿螺丝刀敲了敲摊面,「那艘船,栈桥尽头那艘,我接了。昨天就接了。你晚了一步。」
「你连船都没看过。」
「看什么看,修东西靠手不靠看。」他伸出手,「押金,三枚站台币。明天你再来,我给你看个东西。」
我不想给。可他说得那么顺,好像这活天生就是他的。我掏了三枚站台币放在他手心,铜片碰铜片,响了一声。灯子把币揣进围裙口袋,又叼起烟,眯着眼看我。
「明天。」他说,「别迟。」
我站在摊前没动。他把一根灯管接上电,亮了,是青蓝色的,照得巷子里的雨丝像一根根竖着的线。他没再说船的事。我也没再问。
傍晚我按阿蹄说的地址找到旧港码头。雨细得像雾,栈桥的木板上全是水,踩上去吱一声。栈桥尽头停着几艘老渔船,最大那艘的船号被雨泡得只剩一半,漆皮翻起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老海獭坐在修船作坊门口磨一块船板,看见我,把砂纸放下。
「你就是阿蹄说的那个?」
「嗯。我想上船看看船舱里到底坏了什么。」
「船是别人的。」老海獭摇头,「没船主点头,谁也不能上。船主今天不在。」
「船主是谁?」
「明天再说。」他拿起砂纸继续磨,「你明早来,我替你问。」
我站在栈桥尽头,看着那艘船。船身一半泡在水里,缆绳松松地搭在桩上。海心灯的光从水面底下透上来,青蓝色一圈一圈的。我没能上船。兜里的免费面券还在,站台币只剩八枚。
「明早几点?」
「天一亮就来。」老海獭说,「船主脾气怪,迟了他就不认人。」
我点头,把兜里的券按了按。明天一早,旧港码头,老海獭替我问船主。这事今天没办成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迷路包裹的雨夜速递》
第 2 旅程 · 《四号线上的半张海报》
第 3 旅程 · 《纽扣留在缆车上》
第 4 旅程 · 《白芜把半张河道地图塞进糖袋》
第 5 旅程 · 《苗根底下压着谁的图?》
第 6 旅程 · 《脊线检修图补齐》
第 7 旅程 · 《我把白徽章放上灯座》
第 8 旅程 · 《那封信还要送吗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