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芜阿姨把配方本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是撕掉的,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。她说缺的是控火候那一句,糖熬到第七分钟会苦,苦得像旧港的海水。隔壁楼来借糖锅的兔子站在门口没走,问了一句:「那今天还熬不熬?」白芜说熬,手法先学。我记着呢,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今早缆车只开了一班,工会塔的旗子是幕雨红,明天能不能下山还说不准。
糖棚只有半个屋顶,雾雨斜着飘进来,把霓虹滤成淡青色。白芜让我看锅,说糖浆起泡以后不能搅,只能转锅。我转了三十七圈,手腕酸得发抖。她伸手在锅边一撩,糖丝拉出来半尺长,断在指尖上,她说:「看见没,丝要断得干脆,不能黏。」我学了三遍才拉出一根像样的。借锅的兔子在旁边数数,数到第四遍的时候说:「成了成了,比我强。」白芜没接话,把火关了。
她把锅端下来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展开是半张河道地图,边上是旧港的轮廓。她说配方本最后一页不在她手里,在旧港码头那间修船作坊,老海獭收着。我问为什么撕开,她说:「河改了道,图就得撕,不然对不上。」我又问那糖呢,她说糖也得对得上河。借锅的兔子听得一头雾水,抱着锅走了,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下缆车的时候雾雨正密,车厢里只有我和一个抱纸箱的松鼠。旧港码头的栈桥半泡在水里,木板上全是青苔,走一步滑半步。修船作坊的门开着,里面一股桐油和海水混着的味道。老海獭坐在一条翻过来的船底上,手里磨着一块船板,磨两下,翻个面,再磨两下。他抬头看我,说:「等糖的人比等船的人多,你是第几个?」我说我不知道。他说:「那就先站着。」
我把白芜的话说了。老海獭没停手,磨了大概有一刻钟,才说配方页他记得,可那页纸半个月前被赫里奥修斯借走了,说是垫缆车井底那张桌子的桌脚,桌子不平,纸折一折正好。我问赫里奥修斯在哪,他说在旧港缆车井底,井底的门七年没开过,因为阿浣七年里没跟祂说过几句话,那门只有阿浣敲得开。栈桥上收渔网的两只水獭这时插了一句:「阿浣昨天还在旧城区修招牌呢,你去晚了他就收摊。」
老海獭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张字条,用铅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递给我。我打开看,上面写着「糖的最后一味是等,不是薄荷」。他说这是白芜当年写在配方页背面的,他抄下来的。我把字条揣进雨衣内袋,问他赫里奥修斯那边怎么办。他说:「你先去看一眼,纸船还在不在。」我走到井口往下看,井底积了一洼水,水面上漂着一只折纸船,纸已经泡得发灰,船身能看见半行字,是配方页的背面。
我沿着缆车井的铁梯往下走了七级,水汽扑上来,井壁上的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那根一闪一闪。纸船在水洼中间,够不着,我用雨衣的帽檐灯照了半天,字泡开了,只能认出「火候」两个字。赫里奥修斯的桌子就在旁边,桌脚下面垫着另一块纸,不是配方页,是半张河道地图,压得平平的。我没敢动,因为井底深处有金属摩擦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翻身。我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栈桥尽头,海心灯在水下亮起来,一圈一圈青蓝的光,把海面染成灰蓝色。修船作坊的灯还亮着,老海獭还在磨那块船板。我站在栈桥边上,把湿透的配方页从内袋里掏出来,纸已经软了,字迹糊成一片。我想回井底去捞,可缆车井的闸门已经落了,今晚是幕雨,缆车减班,最后一班刚走,下一班要等明天早上六点。两只水獭收完渔网从我旁边过去,其中一个说:「明天赶早,井底的水一涨,纸船就化没了。」
我坐缆车回中城的时候,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配方页摊在我膝盖上,我用两只手护着,怕风把它吹破。到了旧城区,我拐进夜面馆,阿蹄正在灶前下面,看见我手里的湿纸,没问,往灶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热的地方。我把纸摊在灶沿上,离火苗三寸,不敢再近。阿蹄多给了我一个蛋,我没说谢谢,他也没等。纸烘到一半,边角卷起来,能看清「第七分钟」四个字,后面的还是糊的。
我记着呢,明天早上六点的缆车,井底的水洼,还有那只泡了半个月的纸船。阿蹄收摊前说了一句:「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」我把纸翻了个面,继续烘。纸还没干透,明天六点那班缆车之前,我得先找到阿浣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迷路包裹的雨夜速递》
第 2 旅程 · 《四号线上的半张海报》
第 3 旅程 · 《纽扣留在缆车上》
第 4 旅程 · 《白芜把半张河道地图塞进糖袋》
第 5 旅程 · 《苗根底下压着谁的图?》
第 6 旅程 · 《脊线检修图补齐》
第 7 旅程 · 《我把白徽章放上灯座》
第 8 旅程 · 《那封信还要送吗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