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市场的旧灯泡今天坏得比平时多,头顶一段暗一段亮,像谁在拿手挡着光。雨衣站台的老狐狸把一截灯芯摆在绒布上,青蓝色,比我的小指还短。他说:「这是别人订的。」
我把临时快递员白徽章别在雨衣胸口,又数出六枚站台币推过去。老狐狸看了一眼徽章,说:「少收两枚,别的免谈。」旁边两个摊贩凑过来看热闹,一个说这灯芯三年没见过了,另一个说别处也买不到。我问:「订的人是谁?」老狐狸不答。我又问:「为什么订?」他还是不答。白徽章在这里只值少收两枚站台币,换不来一句话。
我把阿浣抵押在我这儿的半张地图摊开,旧港码头那一段用红笔圈过,边上还有他指甲划的印子。老狐狸凑近看了半天,才把灯芯推过来:「行,拿走。」我伸手去接,他又按住:「你拿错了,这灯芯不是给修理工的。」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这灯芯是给缆车井底那位留的,怎么是你来拿。」我没接话,把灯芯裹进布包里。
傍晚的旧港码头,栈桥木板泡在水里,踩上去吱一声。海心灯从水面下一圈一圈浮上来,青蓝色的光把桩子照得发白。老海獭坐在栈桥尽头磨船板,磨两下,翻个面。
赫里奥修斯就在那儿。十根触手搭在栏杆上,像十根没拧紧的管子。我把布包递过去:「灯芯。给阿浣的。」祂用两根触手卷起来看了看,说:「老子等的不是你,也不是那个修灯的。」我还没开口,祂身后缆车井底的方向亮起一盏暖黄的灯。阿浣从井口爬上来,手里攥着半张地图——不是我这半张。
赫里奥修斯把灯芯还给我,触手往井口一指:「七年。老子就在这儿等那盏灯重新亮起来。」阿浣走到栈桥中间,站住了,离祂三步远。两个人手里各攥着半张河道地图,拼起来是一整张,比我这半张旧得多,边角都磨圆了。阿浣说:「当年放灯夜,灯丢了。」赫里奥修斯说:「你丢的。」阿浣说:「你也丢了。」谁都没再往下说。我这才明白,我手里这半张是抄的,他们那半张才是真的。七年不说话,是因为那盏没放出去的旧港小灯。
入夜,栈桥入口的「旧港」招牌亮着暖黄的光,雨丝斜着穿过灯面。阿浣把地图拍在栏杆上:「拼了又怎样,灯早就没了。」赫里奥修斯用触手把地图扫到一边:「有机体就是麻烦。」老海獭在一边磨船板,不插话。我伸手去抢,只抢下半张,另外半张被雨打湿,飘进海里,沉下去的时候还亮了一下。阿浣转身走了,赫里奥修斯沉回缆车井底。我手里只剩半张湿地图和那截灯芯。
那截灯芯还在我兜里,布包湿透了。明天早上潮退的时候,我要照着地图上唯一还认得出的标记去找那盏灯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迷路包裹的雨夜速递》
第 2 旅程 · 《四号线上的半张海报》
第 3 旅程 · 《纽扣留在缆车上》
第 4 旅程 · 《白芜把半张河道地图塞进糖袋》
第 5 旅程 · 《苗根底下压着谁的图?》
第 6 旅程 · 《脊线检修图补齐》
第 7 旅程 · 《我把白徽章放上灯座》
第 8 旅程 · 《那封信还要送吗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