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说啊,阿浣塞给我一张防水图,只给了上半张,下半截还压在他工具箱底下。他说三天内补齐。
夜面馆的招牌还是「夜而」,那根坏灯管没修。天没黑透,雨刚转成雾雨,落在巷口像一层薄灰。阿蹄在灶前拉面,汤锅冒着白汽,霓虹薄荷的味道压过鱼干。阿浣坐在最里面那张凳子上,反光雨衣没脱,帽檐往下滴水,滴在桌上积成一小滩。他把一张折了两折的防水纸推过来,纸边有铅笔画的箭头和几个叉。
「上半段,先跑这个。」他说。
「下半截呢?」
「在我工具箱底下压着。」他把螺丝刀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,「先跑上半段,回来再说。」
我把纸展开看了一眼。脊线全线画到第三段就断了,断口处写着「这里会响」,后面空着,一个字没有。我问他这算什么意思,他低头喝汤,说你先跑。阿蹄从灶台后面多给我加了一个蛋,我没说谢谢,他也没等。我把纸折好塞进内兜,摸出一张站台币,是灯塔口站铸的,还有半袋霓虹薄荷糖,纸袋上那株发光的薄荷已经被雨洇得看不清。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,阿浣还坐在那儿,螺丝刀在指头上转。他工具箱底下那半张纸,我今天没拿到。
旧港码头栈桥口的「旧港」招牌是暖黄色的,雨里看着像一块没化完的糖。海心灯刚亮起来,海面深处一圈一圈青蓝,一圈比一圈慢。阿浣跟出来,站在栈桥头,没打伞。
「你到底要我补什么?」我问他。
「招牌街那块老招牌,灯管撑不过第三夜。」他伸出三根手指,「灯蛾散了大半了,昨天只剩四只。」
「那你明天自己去。」
「明天我去旧港修船坊取工具,老海獭那儿,脱不开身。」他把手插回兜里,「三天。三天内你把『这里会响』的位置补全,图交回我手里。过了第三天,这活儿我就得让给别人。」
我说行。我说三天内把图交回你手里。这话说出口了,还没还。栈桥底下有艘老渔船改的棋室,里面有人拍棋子,啪的一声,隔着水传过来。我揣着那张站台币和半袋糖往脊线走,阿浣在后面喊了一句,我回头,他说:「图上第三段别抄,那段我会响。」
我没听明白,也没回头再问。
脊线第一段的检修道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。雾雨转成丝雨,栏杆上全是水,摸一把手上就是一层。银灰色的桁架在头顶嗡嗡响,青蓝的辉光顺着雨幕往下淌,整条道像一根发光的骨头。栏杆上挂着东西:一只旧手套,指头那截磨破了,用铁丝系着;旁边粉笔画了个箭头,朝下;再往前走三步,又有一个箭头,朝上。有人在这儿来回走过很多趟。
第一个检修入口的铁盖在右手边,被旧铁链缠了三圈,链头打结,结上挂着一张纸条,字是圆珠笔写的:「别动,会响。」纸条被雨泡得发皱,边角卷起来,但字还认得出。我蹲下去看了半天。铁链锈得不厉害,说明最近有人碰过。盖子底下有声音,很轻,一下一下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。
我没开盖。我把铁链的位置、纸条的位置、还有那个声音大概的方向,都画进了图里。画完我对着上半张图找这段,找了半天没找着——上半张图上根本没有这一段。我收到的就是半张图,另外半截还在阿浣的工具箱底下压着。
我坐在检修道的栏杆上,含了一颗霓虹薄荷糖,舌头凉得发麻,嘴里泛出一点青光,照在图上。前面还有两段没走。铁链没开,纸条还挂在那儿,下半截图还在阿浣的工具箱底下压着。明天早上我从这段铁梯口接着往中段走。
我跟你说啊,那张纸条上写的「会响」,我今天没弄明白它响的是什么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迷路包裹的雨夜速递》
第 2 旅程 · 《四号线上的半张海报》
第 3 旅程 · 《纽扣留在缆车上》
第 4 旅程 · 《白芜把半张河道地图塞进糖袋》
第 5 旅程 · 《苗根底下压着谁的图?》
第 6 旅程 · 《脊线检修图补齐》
第 7 旅程 · 《我把白徽章放上灯座》
第 8 旅程 · 《那封信还要送吗?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