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知先生，我到招牌街了。今晚是雾雨，整条街的霓虹都晕开了。我在旧城区吃了一碗不收钱的面，老山羊说包裹上剩下的半个字像「燕」。

从旧城区那条最窄的巷子走出来的时候，雨刚好从丝雨转成雾雨。巷口的青苔滑得厉害，我扶着墙一步步往外挪，回头看，夜面馆的招牌还是那副老样子——「夜面」的「面」字缺了一根灯管，从巷子里看过去就成了「夜而」。阿蹄老板说这根灯管坏了十一年，他懒得修，因为「修好了就没人认得我家了」。

我坐下的时候，六个座位里只空着我这一个。汤是海湾小鱼干熬的，起锅前撒了一把霓虹薄荷，叶子在碗里泛着极淡的青光，喝下去喉咙是凉的，胃里是暖的。阿蹄把面拉得又细又匀，甩在案板上的声音像下雨。我说我没带够灯币，他把手一摆，说第一碗从来都不收钱，也不需要券——那张写着「第一碗不收钱」的纸券，是留给「不好意思白吃」的客人的。我笑了，把包裹放到台面上。

他擦着手看了很久。牛皮纸被雨泡得发软，麻绳系得死紧，标签上只剩下半个字和那句「给那个在雨里唱歌的人」。阿蹄用蹄尖点了点那半个字，说左半边还留着，像是「燕」字，可他也说不准，毕竟这城里的字被雨泡花之后，谁都可能认成谁都可能。他给我续了半勺汤，说：「你要是真想找，往上走。中城最亮的那条街，招牌多，人也多，问起来快。别在旧城区耗，这里的人只记得谁欠谁一碗面。」

于是我沿着扶梯一路往上。层与层之间的风是往上灌的，越走越亮，走到扶梯出口的时候，整条招牌街一下子铺开在眼前——从二层到十二层，洋红、青蓝、琥珀，一块压着一块，雨顺着灯管往下淌，地面像一块正在流动的调色盘。奇怪的是，走在招牌底下，衣服居然不太湿。老人说这是招牌在照顾人，修理工说是灯管的热量，我倾向后者，但我不打算说破。

我在街口排了鱼丸摊的队，前面是一对吵架又和好的狐狸，后面是个抱着一根旧灯管的浣熊。我趁着排队问了摊主，问有没有见过写字像「燕」的人，摊主摇头，说这条街每天过几万人，他连自己昨天卖了什么都记不住。我又去二手灯管铺问，老板正在给一根琥珀色的灯管试电，说「燕」字他倒是认识一个——快递员工会塔里有的是燕子，飞的那种。他把灯管举起来对着雨，玻璃里透出一小片暖黄，说：「你要是往那边去，帮我把这根捎给塔下修雨衣的老猫，他等了三周了。」我答应了，把灯管小心地裹进雨衣里。

现在我就站在招牌街中间，怀里抱着一个轻得出奇的包裹和一根不属于我的灯管，头顶的霓虹一块一块地换颜色，雨把我脚边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包裹摇一摇，里面有很轻的响声，像几粒小东西在互相碰。我忽然觉得，它大概不是急着要送到的东西，而是急着要被认出来的东西。明天我打算去快递员工会塔——阿蹄说的「燕」，摊主说的「燕」，都指着同一个方向。无知先生，你不用担心我，我吃得很饱，雨衣也还干着。等我找到那个在雨里唱歌的人，我就把他唱歌的样子记下来，回来讲给你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