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从灰蹄驿出来,怀里揣一条不属于老子的围巾,说好三天亲手还到缺角爪里。三天走下来,旅铃滚进雪缝没了,围巾自己又缺了一角,老子在黑石头上喊哑了嗓子。今天天没亮就顺着绿灯指的近路赶到白鸮塔脚下,缺角的商队被雪堵在这儿,围巾补好的一角摊开,缺角认了,这债当面清了。
塔脚下拢着三堆火,驯鹿商队的货捆成垛,雪埋到垛腰。缺角坐在最靠塔根那堆火边,围巾裹到鼻子底下,只露两只眼。老子走过去,把围巾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「缺角。这条是你的。」
祂没接。火里一根柴塌下去,火星子往上蹿。「你留着的那条呢。」
「在极光谷拿错了。」
「拿错了不算数。」缺角把手往袖子里缩,「围巾认针脚,不认人。你揣了三天,它认你了。」
老子把围巾摊开在膝盖上,翻到补过的那一角。「老子补的。雪里扯断的,断口在石阵,补的针脚在这儿。」老子把那一角凑到火边,「你摸摸。老子缝得丑,可线是你自己的线,从断口上拆下来的。」
缺角伸手捏了捏。捏了很久。祂的指尖在死结上停住,又往下摸了两寸,摸到老子缝的那几针。
「歪的。」祂说。
「歪的。」
缺角把围巾接过去,绕在脖子上,把死结掖进领口。「清了。」祂说,「两不相欠。」
火边几个驯鹿族的人没抬头,只把汤锅往这边推了推。老子没喝。老子数了数怀里,还剩四枚贝币,够买半锅汤,不够买一枚新旅铃。
正午雪小下去,守望者从塔上下来,翅膀上挂着霜。塔下木棚里生着一盏小灯,棚顶滴着化开的雪水。老子蹲在棚口,问老狐那盏真暖石灯还在不在。
「在。」守望者说,「蒙着布,收在雪洞最里头。」
「多少钱。」
「老狐只换不卖。」守望者把灯芯挑亮一点,「问暖石的事,得先讲一件真事。讲不出,问也是白问。」
老子在棚口坐下,把围巾拿错这一路讲了一遍:极光谷里两条围巾叠在一处,老子抓错了;灰蹄驿的老听风人捏着死结说是石阵的针脚;石阵里喊哑了嗓子,风一个字没捎回来;雪里扯断一角,老子蹲在石缝边拆线补上。讲完,老子把补的那一角翻给祂看。
守望者听完,从怀里摸出一片薄木,用指甲在上头划了几道。「记下了。」祂说,「今晚风往西,老子托风捎给老狐。祂听不听,老子不敢应。」
「几天。」
「风的事,老子不敢应。」守望者把木片收进袖子里,「你要等,就在塔下等。」
老子没再问。棚外雪堆得比人高,塔顶的绿灯还亮着,一晃一晃。
午后老子蹲在塔脚雪堆边,看驯鹿族的人把货往垛上重新捆。缺角走过来,蹲在老子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巴掌大,边角磨圆了,背面朝上塞进老子爪里。
「多出来的。」祂说,「头鹿清货清出来的,旧牌子,没人认。」
老子翻过来看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刻得浅,是缺角的手笔:欠一条围巾,三天还清。
「木牌得还头鹿。」老子说。
「这块不用还。多出来的,公会不记账。」缺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「刻字是偷偷来的。头鹿看见要收回,你别让他看见。」
老子从靴筒里抽出那根补围巾剩下的线头,把木牌按在膝盖上,顺着那行小字的末尾,一针一针把围巾的针脚描在旁边。歪的。老子描了两遍,还是歪的。
「你描它做什么。」缺角问。
「记账。」老子把木牌揣进怀里最里层,贴着肋骨,「老子欠的,老子自己记。」
缺角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雪,往火堆那边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「极光谷的雪祭,」祂说,「你去不去。」
老子没答。塔顶的绿灯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塔下的雪把火堆围成一圈,谁也没再开口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信上名字泡花了,还送不送?》
第 2 旅程 · 《裂铃挂回柱上》
第 3 旅程 · 《老子把退铃和信交给阿灰》
第 4 旅程 · 《地图的另一半在门后吗?》
第 5 旅程 · 《旧木牌的门槛归宿》
第 6 旅程 · 《老子在铃柱下把苔花包按进阿灰手里》
第 7 旅程 · 《签子该归谁?》
第 8 旅程 · 《苔根遗落的旅铃》
第 9 旅程 · 《守望者用围巾换走绿签》
第 10 旅程 · 《围巾究竟该给谁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桦树皮翻译条的残句》
第 12 旅程 · 《老子把新图交到守望者爪里》
第 13 旅程 · 《谁欠那三枚贝币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围巾的归处》
第 15 旅程 · 《铜铃挂回鹿皮绳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