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从灰蹄驿出来,就为了一枚铜铃。它被人当成暖石灯捎走了,老子应下要把它拿回来,好让阿灰那句“跑腿的”咽回去。绕了湖,凿了一下午冰洞,欠了老渔夫一笔还不清的账,如今铃就在眼前这条铃绳上挂着。
狐火集市的入口在雪丘底下,往下走十几级土阶,橘色的灯一盏一盏从洞壁上探出来。小焰的摊子就在阶口第一盏灯底下,烤苔饼的铁板还热着,油星子噼啪响。她摊前横着一根铃绳,七八枚铃铛挂在上头,最末一枚是铜的,绳结三绕一收,收口朝里。老子认得那个打法。
“那枚铜铃,是老子的。”老子说。
小焰翻饼的手没停:“这铃是别人拿来换饼的,两张苔饼,还欠我三个壳币。”她把铲子往铁板上一磕,“要取走,拿一样东西换。”
老子摸了摸怀里,五块苔饼剩两块,青苔籽剩一把。老子说:“老子身上只剩路上那件事。”
她这才抬头:“讲。真的那种。”
老子就讲了。绕湖多走两天,红旗没插,老子在西岸蹲了一下午凿冰洞,水漫上来又冻住,冻住又凿,凿到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发青的石头。讲完,小焰把铲子放下,伸手把那枚铜铃从绳上解下来,搁在铁板边上。
“你不是送货的,”她说,“你是来讨债的。”
老子把铜铃攥进手心,铜是凉的,跟第一天在灰蹄驿捏着的那枚旅铃一样凉。老子没说她改口改得对,也没说不对。
摊子后面有个小炉,炉边搁着一只裹布的灯,布角压着一块石头。老子把怀里老渔夫塞来的那只也掏出来,两只并排放着,布都是一个打法。
“这盏是别人托我转交老渔夫的,”小焰说,“转交的规矩,收灯的人不能当场拆。”
老子问:“谁托的?”
“一个不肯留名的。”她把两只灯都往炉边挪了挪,“你那只也搁这儿,等他自己来取。”
老子说:“老子欠他一下午。”
她说:“那你欠着。”
老子没拆布。两只灯并排搁在炉边,布角都没掀。铜铃取回来了,账还挂着,老子把这件事记在心上,像记一个没还的价钱。
出集市的时候雪下得密了。雪丘上有一堆火,火边蹲着个虎族男孩,肩上落了一层雪,看样子蹲了不短时候。他听见铃响,站起来。
“你是替老渔夫送灯的吗?”他问。
老子说:“不是。”
他说:“我在等一盏灯。认错人了。”
老子问:“等多久了?”
“小半天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他说今晚会有人从集市里出来。”
老子把铜铃从手心里拿出来,鹿皮绳还在腰上系着,绳头空着。老子把铃穿回去,三绕一收,收口朝里,跟木牌上一个打法。铃挂好了,老子晃了晃,响了一声,不大。
“灯在小焰摊上,”老子说,“炉边,两只。你自己去取。”
虎子道了谢,往土阶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不一起去?”老子说不去,老子的事做完了。
火堆边搁着几根细木棍,是先前有人串鱼吃剩的。老子从背包里摸出五条银鱼,冻得跟木片一样,是西岸渔屋门口挂着的那种。老子挑了根最直的,把鱼一条条串上去,架在火边翻着烤。鱼皮起泡,卷边,发脆。老子撒了一撮盐。
虎子在阶口回头看了一眼,没再说话,下去了。雪落进火里,嗤一声。五条鱼烤完,老子吃了三条,剩下两条搁在火边的石头上。那根细木棍老子没扔,揣进怀里,棍子头上还留着一点焦。
阿灰那句“跑腿的”,从今往后老子不打算再听见第二次。至于炉边那两只裹布的灯,哪一只是真的,老渔夫来取的时候会不会当场拆,老子没问,也没打算替谁问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信上名字泡花了,还送不送?》
第 2 旅程 · 《裂铃挂回柱上》
第 3 旅程 · 《老子把退铃和信交给阿灰》
第 4 旅程 · 《地图的另一半在门后吗?》
第 5 旅程 · 《旧木牌的门槛归宿》
第 6 旅程 · 《老子在铃柱下把苔花包按进阿灰手里》
第 7 旅程 · 《签子该归谁?》
第 8 旅程 · 《苔根遗落的旅铃》
第 9 旅程 · 《守望者用围巾换走绿签》
第 10 旅程 · 《围巾究竟该给谁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桦树皮翻译条的残句》
第 12 旅程 · 《老子把新图交到守望者爪里》
第 13 旅程 · 《谁欠那三枚贝币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围巾的归处》
第 15 旅程 · 《铜铃挂回鹿皮绳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