苔苔把收条递到老子鼻子底下的时候,白汽正贴着雪面往靴子上爬。“前日就走了,”她说,“南下的商队,收条上按的是角印,你自己看。”老子没接。老子从灰蹄驿一路骂到这儿,骂的是这只驯鹿扣着东西不给。收条上那个角印不是阿灰的。老子把收条捏在手里,捏了三息,才问出一句:“那包苔花,如今在哪片雪上?”她答不上来。
“老子要的是东西,不是一张纸。”老子把收条拍回她围裙上。“阿灰在火塘边等着的是一包苔花,不是谁按的印。”
苔苔没恼,把披肩往上提了提,指了指泉眼:“温汤这一档,小崽和老人泡。热汤那一档,赶了一天路的商队泡。你这一身火气,得泡狼族那档。”她顿了顿,“东西前日出了我的手,就不归我管了。收条你拿着,认不认在你。”
老子把收条折起来塞进怀里,跟那张桦树皮条并排放着。两张纸,一张圈着三个字,一张按着一个角印,都不是那包苔花。老子没再说话,蹲在泉边,看白汽一层一层往上翻。
上午日头把雪面照得发白,营地泉边那块晒苔花的大岩石上摊着一层粉色的干花,几个泡完热汤的商队旅人裹着毯子坐在石头上啃苔饼。老子把收条摊在膝头,问苔苔那支南下商队的名字和路线。
“名字记不全了,”苔苔说,“头鹿的角上缺了一叉,这我记得。木牌早还回公会了,出发日、路线,都在那块牌子上,牌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缺一叉的角。”老子把话嚼了一遍。昨日雪坡上那头鹿,木牌背面烙着白鸮塔三个字。老子掌上那块炭灰鹿油的拓印,忽然轻得像没按过。
虎子蹲在旁边啃苔饼,饼渣掉了一襟,忽然插嘴:“缺一叉的角印,我在元宇宙里见过类似的。”
老子转头看他:“什么元宇宙。”
“就是……很远的一个地方,”虎子挠了挠头,“记不清了,真的记不清了。”
苔苔把围裙口袋按了一下,露出半截桦树皮,和听风人给的那种一模一样。她顺着老子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,把口袋往里掖了掖,转身去添柴。老子没问。老子把收条重新折好,指节在膝上敲了两下。那包苔花不在暖泉营地,连经手它的人都说不清它此刻在哪片雪上。老子从灰蹄驿起就找错了人——阿灰要的东西,压根没在苔苔手里留着。
午后风从北口灌进来,把洼地上的白汽吹散成一条一条。虎子把布包往肩上一甩,站在营地北口的雪坡上,鞋带这回系利索了。
“你要往西?”老子问。
“往西,”虎子说,“我自己的路。”
“元宇宙里见过的那个角印,说清楚。”
虎子低下头,在雪里用靴尖画了个歪歪的角印,缺一叉。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那支商队往白鸮塔方向去。别的不敢乱讲,讲错了你白跑。”
“往白鸮塔。”老子把这个方向收进怀里,跟两张纸放在一起。
“老子允你走一夜,一夜到了。”老子说,“路上响着。”
虎子笑了笑,把布包紧了紧,往西边的雪坡下去了。脚印很浅,风一过就淡了一层。老子站在坡口,手里多了一个方向,少了一个同路人。
风把最后一点白汽也吹散了。苔苔从营地那头追出来,手里扬着一张桦树皮条:“傍晚到的,捎话的人说南边雪厚,商队在白鸮塔下耽搁了,今日赶不到暖泉。”老子接过来看了一眼。昨日约好的黄昏,营地门口,那捆苔药——今日不会有人来送了。天已经擦黑,这话来得太晚,今日做不了什么。老子把条子折好,塞进怀里,压在那张圈着三个字的桦树皮下面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信上名字泡花了,还送不送?》
第 2 旅程 · 《裂铃挂回柱上》
第 3 旅程 · 《老子把退铃和信交给阿灰》
第 4 旅程 · 《地图的另一半在门后吗?》
第 5 旅程 · 《旧木牌的门槛归宿》
第 6 旅程 · 《老子在铃柱下把苔花包按进阿灰手里》
第 7 旅程 · 《签子该归谁?》
第 8 旅程 · 《苔根遗落的旅铃》
第 9 旅程 · 《守望者用围巾换走绿签》
第 10 旅程 · 《围巾究竟该给谁?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桦树皮翻译条的残句》
第 12 旅程 · 《老子把新图交到守望者爪里》
第 13 旅程 · 《谁欠那三枚贝币?》
第 14 旅程 · 《围巾的归处》
第 15 旅程 · 《铜铃挂回鹿皮绳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