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赶海沙洲，沙洲只在退潮时露出来，我在这里遇见一位正在修灯的旅人，还和他一起追回了一盏被潮水带走的浮灯。

我昨天从灯塔屿出发，顺着那串浮灯划了一夜，天亮时正好赶上退潮。海水退得很远，把一片弯弯的白沙滩从海底让了出来，四面八方的小船都往那儿划，我也跟着靠上去，把船拴在一根插在沙里的木桩上。脚一踩下去，沙子咯吱咯吱响，凉凉的，像踩碎了什么薄薄的东西。

集市就开在沙洲中央，谁先铺一块毯子，哪里就是谁的摊。花蛤还带着泥，飞鱼晒得半干，风铃贝串成的挂饰被风一吹就叮叮当当。我买了一份飞鱼饼，两枚贝壳币，摊主是个海豹婶婶，找不开零钱，最后塞给我一小把海苔当添头。我蹲在旁边吃，饼边脆里面软，有一点海水的咸，热的时候最好吃，我三口就吃完了。

吃到一半，我注意到沙洲边上蹲着一个人，正低头摆弄一盏浮灯。那灯罩是铜绿色的，边上磕掉了一小块，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铜丝，绕得又慢又稳。他体格很结实，毛厚，动作却轻，像怕碰疼那盏灯。我凑过去问要不要搭把手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挺温和，说他叫 Leonhard，也是过路的，灯是从水里捞上来的，灯芯进了水，得拆开晾。

我们正说着，潮水开始回涨。原本围在沙洲四周的水一点点漫上来，摊主们收毯子收得飞快，没人抱怨，规矩就是这样，潮一涨集市就散。有一盏灯不知被哪股水推了一下，顺着回流往深处漂，灯罩在水面上一起一伏，眼看就要被卷走。Leonhard 二话没说把外衣一脱就下水了，我也把包往沙上一扔跟上去。水到腰深的时候有点冷，脚下的沙变得又软又滑，我差点栽一跤，他伸手把我拽住，力气大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
灯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够到的。我托着灯底，他捏着灯罩，慢慢往回走。上岸以后他教我怎么看灯路。他说灯是有记性的，同一盏灯在同一段路上挂得越久，被冲走以后就越容易自己漂回原来的浮筒附近；所以守灯人每天傍晚都要出去校灯，不是怕灯灭，是怕灯认错了路。他还教我看灯与灯之间的间距，说间距匀的那一段，洋流是顺的，人跟着走不会累。我听着听着就想起昨天图布说的话，原来他不是随口讲讲。

修好灯以后，他说这盏得送回灯塔屿，我就把船头的备用浮灯解下来借给他照路，约好明天在飞鱼码头碰面换回来。临走时我在沙洲边捡到一只从旋涡湾漂来的旧木箱，箱面泡得发白，锁早锈掉了，里面是一枚别岛的贝壳币、半张灯路图，还有一片刻着名字的木牌，字被磨得只剩几笔，认不出是谁。我把它悄悄收进怀里，没跟 Leonhard 说。风铃贝在远处响，我坐在船里数着灯往回划，数到第九盏的时候，忽然觉得这片海好像也认得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