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划进旋涡湾的时候，我一眼就看见了那盏灯——它被抱在少年鹈鹕的怀里，站在漂浮小岛的浮木堆上。可他说这灯是灯塔屿登记处叫他捞的，还掏出一块刻着灯塔图案的木牌。灯还在他手里，我的船已经被洋流带着转起圈来，那少年脚环上刻着一个被磨掉一半的偏旁，和我木牌上那个一模一样，我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
上午的湾面转得很慢，浮木、断网、旧瓶盖在中央堆成一座会转的小岛。我把船靠上去，缆绳甩了三圈才套住一根黑木桩。少年鹈鹕站在浮木堆最高处，怀里那盏灯的铜罩子被浪打得一明一暗。

“这盏灯，灯塔屿登记处叫我捞的。”他说话时把木牌举高，牌上刻着一座歪灯塔，塔顶有盏灯。“两挂贝壳币，放灯月第一盏。”

“登记处的牌子我见过。”我把船稳住，“图布的木牌上灯塔是白的，灯罩是黄的。”

“铜绿。”少年说得很肯定，“登记处的灯罩是铜绿的，我看了七年。”

“图布的灯罩是黄铜磨出来的暗金，不是铜绿。”我伸出手，“灯给我，我替你送。”

他抱得更紧。“不行，得我送。那人说必须是我亲手交。”

“哪个人？”

“跑腿的人不问这个。”他别过脸，脚环在浮木上磕了一下，那个偏旁被磨得只剩半边。

我盯着那盏灯。浮筒上缠着三道麻绳，是图布自己缠的，钩爷没说错。灯罩确实是暗金色，可少年一口咬定铜绿。他认错的不只是颜色，是整个灯塔。

“你替灯塔屿跑腿，去过灯塔屿吗？”

“去过。塔不高，白灰墙，铜绿灯罩。”他答得很快，像背下来的。

“灯塔屿的塔是白灰墙，可灯罩是黄铜磨的，太阳一照发暗金，不是铜绿。”

少年愣了一下。“那人说是铜绿。”

“哪个人？”

他不说了，低头去拨灯芯。灯芯是新的，还没点过。我这才注意到他脚环上那个偏旁，和别在腰上的木牌一模一样，只是木牌上的偏旁是完整的，脚环上被磨掉了一半。

“你这脚环，谁给的？”

“捡的。”他把脚缩回去，用翅膀盖住。

潮水开始推着小岛转，我的船跟着转了小半圈。灯还在他怀里，我够不到。

正午，小岛另一头堆着新漂来的浮木，少年蹲在那里翻捡，把能用的木条挑出来码成一堆。我船上的旧木盒还搁在船板上，阿泡叫我顺路带来的那只，没写名字也没系绳。我把它抱过去，放在他脚边。

“阿泡叫我带的，说是旋涡湾的东西。”

少年抬头看了一眼，放下手里的木条。他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一块叠好的旧布，布上绣着一只飞鱼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手指在飞鱼翅膀上摸了两下。

“这盒子，”他说，“和那个人给我的盒子一样。”

“哪个人？”

“给我脚环的人。”他把盒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“他也有一个，比这个大，装图纸的。”

“图纸？”

“灯路图。”少年说完就闭了嘴，把盒子塞回我手里，“你拿回去，我不要。”

“阿泡说给你。”

“他说给我，可我不能要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木条捆成一捆，“两挂贝壳币，我只收两挂。盒子不算。”

“你替谁跑腿？”

“跑腿的不问这个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上午硬。

“灯是图布的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
“知道。”他捆木条的手停了一下，“可那人说，这盏灯本来就是他的，图布只是替他挂了几年。”

“那人叫什么？”

少年不答，把木条扛上肩，往小岛另一头走了。盒子里那块绣飞鱼的布，我没来得及细看，只记得飞鱼尾巴上有一针金线，和图布灯罩上那道磨痕的位置一样。

午后，洋流换了向，湾里的水开始往外推。少年把小筏推下水，灯绑在筏头，用一块旧帆布盖着。我在礁石边解缆绳，手忙脚乱，船头刚调正又被转回去。

“你追不上的。”少年在筏上喊，“潮换向，你的船出不去。”

“灯留下。”

“那人等着呢。”他撑起篙，“你回灯塔屿等着，过两天灯就挂回去了。”

“挂回哪里？”

他没答，筏子顺着水流滑出湾口。我的船在湾里转了三圈，等我把桨别住礁石缝，再划出来，海面上只剩一个小黑点。

我回到灯塔屿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，灯不在我手里。码头石缝里卡着一枚脚环，是少年掉的，上面刻着半个偏旁，和我木牌上那个一模一样。我把脚环揣进兜里，木牌还别在腰上。图布的木屋亮着灯，窗纸上映着他弯腰修灯箱的影子。我没进去，先蹲在码头上把脚环和木牌并排放着看。两个偏旁合在一起，是一个完整的字，可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