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浮灯群岛本来只办一件事：替云嘴爬一次季风瞭望台，换一片她当天写的记录木片，走之前把踩碎的那罐灯心糖还清。三天爬了三趟台，糖碴数了两遍，九十八枚，今天早上总算熬回一罐，木片也到了我手里。记着，账是还清了，可那罐糖原本不是留给我的。

天刚亮，我就在瞭望台下的灶边生火。虎子蹲在旁边替我扇风，问罐里还剩多少糖碴。我说九十八枚，一枚没少。他把碎碴倒在石板上看，说“这么碎，一熬就化，捞都捞不起来”。我说那就多熬一会儿。他说“多熬就糊了，你身上还有整糖吗”。我摸口袋，只剩半颗灯心糖，还是路上省下的。

虎子说“半颗也是糖，掺进去，颜色不匀总比一锅黑强”。我把半颗掰碎丢进罐里，灯草汁一滚，糖碴果然化得没了影，只剩一层淡黄的浮沫。虎子拿勺子撇了两回，说“能看了，别再看，再看就糊”。我数了三十下，把罐子端下来，封上灯草纸。罐身颜色一块深一块浅，像谁拿手指抹过。我说勉强能看。他说“能看就行，她又不吃”。

上午爬台，梯子第三级还是响。虎子在我下面两级，手搭着扶手，没说话。台顶风比前两天软，布条只是轻轻摆。云嘴坐在台板边，我把糖罐放在她脚边，说糖还上了，碎碴一枚没少，掺了半颗我自己的。

她拿起罐子，翻过来看罐底，又对着光照了照封纸，看了很久。她说“颜色不匀”。我说糖碴太碎。她把罐子搁在膝上，说“这糖是替一个七年前走的人留的，他说回来取，人没回来，糖也不必还了”。我说那账怎么算。她说“账我早就不记了，是你自己要记”。

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片木片，是今天早上写的，炭迹还新。她把它放进我手里，说“今天的判断是给你的”。我低头看，上面写着风向、布条角度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南风还有四天，船走得及。”我说记着。

中午下台，云嘴在台脚叫住我和虎子。我问她，为什么现在肯给了。她说“那个人当年也爬过一次台，也踩碎过一罐糖，后来搭南边的船走了”。虎子问“他没回来取”。云嘴说“没回来”。就这一句，没再多说。

她把那只空陶罐塞给我，说“罐子比糖经放，你带着”。我捏了捏，里面沙沙响，是没倒净的糖碴。我说这罐我收下。虎子在一旁问“那我呢”。云嘴看他一眼，说“你明天还得来磨炭笔”。虎子说“记着”。

我把木片揣进怀里，罐子挂在腰上。南边的船午后开，我走到码头时，船板已经搭好了。云嘴没来送，虎子来了，站在栈道尽头，说“木片别弄湿”。我说记着。船离岸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台，台顶的布条还在摆。风是往南偏的，可到底偏几指，我今天没来得及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