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邮鸥驿站一楼的柜台前站着,手里那枚磨圆的贝壳币被我从怀里摸出来又攥回去,问了第三遍,柜台后面的老信天翁才把登记簿翻到七年前那一页。收信人那一栏只剩半个偏旁,其余的字被海水泡花了,像被谁用湿手指抹过。这枚币要还的人不是潮记老板。
上午我在三勺汤的桌边等阿泡。热鱼汤刚端上来,汤面上一层油花,几个赶海回来的摊主蹲在板凳上剥蛤,壳往木盆里丢。阿泡坐在我对面,把他的碗也推过来,说:“先喝。汤喝完才算开始说话,这是规矩。”
我喝了两口,说:“潮记杂货今天开不开?我想请他破例。”
“磨币日不开门,年年如此。”阿泡把一块海苔卷塞进嘴里,“不过老板认人。你要是真的在找什么,他就见你;你要是替别人跑腿交差,他连门缝都不给你看。”
“我就是在找什么。”
“那你找的是谁?”
我没答上来。汤还剩半碗,我低头把它喝完,碗底有一点姜末。阿泡看了看空碗,说:“行,我给你带话。他要是问你找谁,你得答得出名字。”
那半碗汤我喝得比想的慢,话也没说圆。
午后我到鸥岩屿。邮鸥驿站是斜靠着礁石的三层木楼,一楼柜台后面一排排木格子,按岛名分格,格子里塞满信,纸边都卷了。柜台后面那只年长的信天翁正用翅膀尖蘸水粘邮票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查木牌?”他说,“哪一枚?”
我把贝壳币放在柜台上。他看了看币中间的孔,又看了看我,转身去墙边翻。墙上钉的小木牌密密麻麻,他抽出一块,牌面发白,边角有盐渍。“这块牌子摘下来过,”他说,“七年前摘的,登记簿上还留着底。”
登记簿摊开,那一行字被泡花了大半,只剩半个偏旁,像一撇加一竖。我盯着那半个偏旁看了很久。
“这币是谁留的?”我问。
“登记簿上写的是阿汀。”老信天翁把簿子合上,“七年前他从南边来,画灯路图,后来撕了图搭船走了。这币和这封信是一起留下的,图布一直没肯收。”
我站在柜台前没动。原来我要还的人一直不是潮记老板,是阿汀。图布不肯收,是因为收了就等于承认阿汀不会回来。我替图布跑了这一趟,从第一天起就跑错了方向。柜台上的币还是那枚,磨得发亮,比新磨的轻一点。
“信呢?”我问。
“二楼,迷路信的房间。”
傍晚我上二楼。藤筐搁在窗下,里面全是没人领的信,纸味混着海腥。筐里相似的偏旁有十几封,一封封拆要拆到涨潮。我蹲在筐边翻,翻到第七封的时候,信封边角画着一盏纸灯,墨线很淡。我把它抽出来,收进怀里,没拆开。
那枚币还在我兜里。信也在我怀里,没拆。明天早上我要去飞鱼码头找图布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季风前的鱼干大作战》
第 2 旅程 · 《替迷路的信找一盏灯》
第 3 旅程 · 《旋涡湾找回走失的灯》
第 4 旅程 · 《黑耳的数飞鱼许愿记》
第 5 旅程 · 《黑耳修好铜绿灯罩》
第 6 旅程 · 《木箱里没有那件东西吗?》
第 7 旅程 · 《空架上的飞鱼饼》
第 8 旅程 · 《图布把旧灯芯塞进新灯》
第 9 旅程 · 《谁撕了那段灯路?》
第 10 旅程 · 《空格上的旧木牌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我把围巾还给小汐》
第 12 旅程 · 《币和信放进谁的灯?》
第 13 旅程 · 《九十八枚糖碴的账》
第 14 旅程 · 《黑耳熬出十一颗灯心糖》
第 15 旅程 · 《空位留给谁钉?》
第 16 旅程 · 《旧海图的托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