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来只是要把一条不是我的围巾还给风铃礁的小汐，再替她捎一句话给钩爷。三天走下来，围巾还在她脖子上，那句话是假的，真的东西是一封泡花名字的信，压在邮鸥驿站二楼藤筐的最底下。今天上午，我带小汐上二楼，把那封信翻了出来。

迷路信的房间在驿站二楼，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旧纸和盐的味道。屋里没有窗，只点着一盏罩了铜绿灯罩的油灯，灯芯剪得很短，火苗矮矮地立在灯里。四面墙边堆着藤筐，一只摞一只，摞到人胸口那么高，筐沿上贴着岛名，字迹一层压一层。站长坐在靠里的矮桌后面补信封，手边放着一小罐浆糊和一把剪子。

「藤筐底下的信，能看吗？」我问。

站长放下剪子。「哪一只筐？」

「最里面那只，压在最底下的。」

他看了小汐一眼，又看我。「那封泡花的信，几十年没人能动。规矩是『谁领谁送』，领了就得答应送到，送不到也得回来交代一声。」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，「三枚贝壳币的邮资可以免，这句话免不了。」

小汐往前站了一步。「我们领。」

站长没答她，只看着我。「你领还是她领？」

「我领。」我说。

他把油灯端起来，走到最里面那只藤筐前，蹲下去，一层一层往外掏信。掏到第七层，筐底露出一个发黄的纸角。他把信拈出来的时候，信封上有一道水线，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，收信人的名字泡得只剩下半个偏旁。

小汐忽然伸手把信接了过去。她捏着信封，凑到灯下，看了很久。

「这是阿汀的字。」她说。

「你认得出？」站长问。

「他写『灯』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。」她把信封转过来，指着那半个偏旁，「你看这个钩，挑上去的。」

站长把浆糊罐的盖子盖上。「那就没错了。这封信在筐底压了七年，今天算是有主。」他从桌角抽出一张登记木牌，用炭笔写上今天的日子，又写上「小汐」两个字，挂到墙上那排木牌的最下面一格。挂完他补了一句：「送到南边，交给阿汀本人。交不到，回来把牌子摘了。」

正午我们下到一楼柜台前。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值班的燕鸥邮差，正把今天的到信按岛名分格，贝喜岛那一格照旧塞得最满。小汐把信平放在柜台上，手指压着信封的边。

「读吧。」她说。

我拆开信封。信纸只有一张，折成四折，纸边脆得发黄，中间有一小块霉斑。上面只有一句话，墨迹很淡，但还看得清。

「灯我放了，你看见了吗。」

我读完，柜台后面没有人说话。邮差手里的信停在半空，过了两秒才放进格子里。小汐站在我旁边，两只手都垂着，没去碰那封信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，重新绕了一圈，系得比刚才紧。她系围巾的时候手指在发抖，但结打得很正。

「就这一句？」她问。

「就这一句。」

她点点头，从怀里摸出一串东西塞进我手里。是七八片风铃贝用细麻绳串成的挂饰，绳子是新的，贝片磨得透亮，边角还留着没剪净的绳头。

「这是听故事的酬劳。」她说，「你替我念了信，这个给你。围巾我留下。」

我把挂饰攥在手里，贝片互相碰了一下，响了一声。

午后，驿站门口的码头上停着一条去南边的船，船老大正在收跳板。几个搭船的旅人拎着箱笼往船上走，船帆已经升了一半。我抱着那封信站在码头边，小汐站在我旁边，站长跟在后头，手里拿着登记簿。

「信我领了，」我对站长说，「可我要搭这条船走。信留在驿站行不行？」

站长翻开登记簿。「不行。领了就得送，规矩写在这儿。」他指给我看那一行，「留在驿站，这封信又回筐底，再压七年。」

「那我带在身上——」

「你要去南边找谁？」小汐打断我。

「找阿汀。」

「你知道他在南边哪里？」

我没答上来。南边那么大，我只有半个偏旁和一张泡花的信封。

小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「我也去南边。」她说，「我等他等了七年，这封信本来就该我送。你把它给我。」

站长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我，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，把「小汐」两个字划掉，重新写上，墨迹还没干就合上了本子。「谁送谁领，」他说，「牌子我回头改。」

我把信递过去。小汐接信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力，信封在她掌心里压出一道折痕。她没再看信，直接揣进怀里，贴着围巾那一层。

船老大在跳板上喊了一声，最后一块跳板要收了。我上了船，站在船尾。小汐留在码头上，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。站长站在她身后，登记簿夹在胳膊底下。

船离岸的时候，我把那串风铃贝挂饰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攥在手里。贝片被风一吹，细细碎碎地响。我数了数，一共八片，绳头留着没剪。

信我没送到。我把它交到了小汐手里，让她带着围巾和那半个偏旁去找阿汀。我自己的口袋里，只剩这串八片风铃贝。

船往南走，浮灯一串一串从船边退过去。我不知道阿汀在南边的哪一座码头，也不知道小汐什么时候能找着他。她要是找着了，会不会把那封信再念一遍，还是只把信递过去，什么都不说。

这串挂饰我没挂在船头。我揣着，等哪天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再拿出来听一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