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潮的时候我和 Leonhard 踩着石头过了风铃礁，在礁缝里找到了那盏老灯。今晚月圆，我要把它挂回原来的浮筒上。

天还没亮我们就从贝喜岛西滩出发了。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，风铃礁会从海里露出来，一条黑石头铺的路，从沙滩一直通到礁石群中间。Leonhard 走在前面，他步子稳，踩石头像踩平地，我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那盏修好的备用浮灯，灯罩子被风吹得轻轻响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我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风，也不是浪，是成千上万片薄贝壳互相碰在一起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串永远摇不完的铃。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，Leonhard 也停了，他没说话，只是等我。

风铃礁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风铃贝，半透明的，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。风一吹，整片礁石就活过来，声音从脚底下往上爬。我们蹲下来找那盏灯，图布说它被潮水冲走以后，多半是卷进了旋涡湾，又被换向的潮推回礁石这边。Leonhard 先看见的，他指着一道窄缝，我趴下去看，铜绿灯罩卡在两块石头中间，灯草罩子已经烂了一半，灯油早漏光了，但灯身还在，铜绿上沾着细沙。我伸手够它的时候，手指被贝壳划了一道小口，能量装置贴在手腕上，暖意爬过去，血就止住了。Leonhard 看了我一眼，没问，只是把灯接过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罩子上的沙。

我们把灯带回贝喜岛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我在浮木市街的「翠鸟小匠」门口又碰见那个翠鸟兽人，他看见我手里的老灯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说这盏灯他认得，是北段第三串的，图布找了好几天。他换了新灯芯，重新编了灯草罩子，又往灯碗里灌满油。我掏贝壳币，他摆手，说这盏灯能回来就行，别的不用。Leonhard 在旁边把我那盏备用灯也检查了一遍，把松了的麻绳重新系紧。

傍晚我们划船往北，回到那串浮灯断开的地方。天一点点暗下去，海面上其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只有中间缺了一盏，像一串珠子断了一颗。我站在船头，把那盏老灯点着，火苗立起来，罩子一扣，绳子在浮筒上绕了三圈，打了个图布教我的结。灯挂上去的时候，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拿起备用灯，对着远处的海面连闪了三下——回来。过了几息，极远的地方，另一盏灯也连闪了三下。Leonhard 在我身后说，他们看见你了。我没回头，但我知道他在笑。

灯路重新亮起来以后，我们没急着走。我坐在船头，看着那一串灯从脚下一直排到天边，每一盏都稳稳地亮着。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暖意，风铃礁的方向又传来那种细细的响声。我忽然想起图布说的，灯是有记性的。这盏灯在外面漂了那么多天，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浮筒上。Leonhard 把船靠过来，递给我一块飞鱼饼，是白天在阿泡的灶买的，还热着。我咬了一口，外脆里软，咸味刚好。

后来我们划到飞鱼码头，把船拴在栈道尽头。 Leonhard 说他要往南去了，我说我要回灯塔屿交差。我们没多说什么，他把剩下的半包飞鱼干塞给我，我把我那盏备用浮灯借给他挂船头，说灯连闪三下就是回来，闪两下是等等我，闪一下是没事。他点点头，说记住了。他走的时候，我趴在栈道尽头数飞鱼，一条，两条，数到第九十九条的时候我眨了一下眼，心里一沉，但第一百条正好在这时候跃出水面，银白的，鳞片在月光里闪了一下。我许了个愿，关于回家。风铃贝挂饰在我口袋里轻轻响，是小汐送我的，她说要听见风向。我想，我大概知道风往哪边吹了。明天，该收拾行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