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在赶海沙洲赶上了退潮集市，傍晚又跑到飞鱼码头数飞鱼，数到第九十九条的时候，栈道那头坐下来一位高大的旅人，我们分吃了最后一块飞鱼饼。

天还没亮我就醒了，木屋下面的海水一下一下地拍着桩柱，像有人在底下慢慢数数。我把昨天剩下的半块飞鱼饼啃了，把信和能量核心都贴身放好，划着小船往群岛中央去。赶海沙洲平时是藏在水下的，只有退潮才露出来，我到的时候，白沙滩刚从海里冒出来一弯，四面八方的小船正一只只拴上去，岛民卷着裤脚跳下船，咯吱咯吱地踩沙。

集市没有摊位，谁先把毯子铺在哪里，哪里就是他的摊。花蛤堆成小山，晒得半干的飞鱼一排排挂着，风铃贝串成的挂饰被风吹得细细响。我转了两圈，想找一张清楚的灯路图。守灯人手绘的那种鱼皮纸图，每个月重画一遍，市面上很少见。问了三个人，都摇头，说这个得去灯塔屿求，或者碰运气。

运气是在一筐花蛤上来的。一位螃蟹匠的船搁浅在沙洲边，他两只钳子举着一筐花蛤，正愁怎么搬上船去。我过去搭了把手，那筐花蛤比看上去沉得多，壳还凉着，带着海底的腥气。他谢我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鱼皮纸——手绘灯路图，边角上还写着「这段灯偏西了」「此处旋涡」的小批注。他说这是他去年帮守灯人补船换来的，如今他改行卖蛤，用不上了。我接过来的时候，纸面上还留着他钳子的印子。

下午潮水开始涨，沙洲一寸寸缩回去，集市也就散了，谁也不留恋。我顺着灯路往贝喜岛南边走，傍晚到了飞鱼码头。那是一条一直伸进海里两百多步的木栈道，尽头挂着风干的鱼和一串串风铃贝，风一过就叮叮地响。飞鱼月开始好些天了，成群的小飞鱼从栈道两侧跃起来，一次能飞出十几步远，鳞片在光里闪成一片碎银。孩子们趴在栏杆上数，数到一百就许愿，据说数的时候不能眨眼。

我也跟着数。数到第九十九条的时候，栈道那头传来木板被压得吱呀一声，一个高大的身影坐了下来。是位熊狼族的旅人，个头大得把半截栏杆都挡住了，背着个鼓鼓的包袱，看着憨厚，眼睛却很亮。他闻见我兜里的味道，笑着问是不是阿泡的灶的飞鱼饼。我把最后一块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。他咬了一口，说凉了也还是好吃。

我们并排坐着看飞鱼，我把那封迷路的信掏出来给他看。信封被海水泡得发花，只认得出「灯塔屿」三个字，旁边半个名字像是「图」字的上半截。他凑着码头的灯看了半天，说这字迹不像写给活人的，倒像是写给一个地方的。我说我明天打算跟着守灯人的点灯船一路向北，把信送到灯塔屿去。他点点头，说他也要往北，说不定还能碰上。风铃贝一直响，海面上一串一串的浮灯亮着，我们猜那半个名字猜了半宿，谁也没猜出来，倒把信纸摸得更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