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那截灯芯锁在最高架子上，盒子是铁皮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我在灯塔一楼的登记处问了他三遍，他摘了黄铜眼镜擦，镜片上有道细裂纹，擦到第三次才开口：“别问来历，问归处。”明天退潮，风铃礁见。

傍晚的灯塔一楼只有我们两个。木牌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，每块写着一个名字，下面画着各人认领的灯。图布在柜台后校灯，铜绿灯罩把光压得很低，他手里的灯芯剪一下一下地响。

“那截灯芯，为什么单独收在最高架子上？”我问。

“别问来历，问归处。”他把剪子放下，黄铜眼镜摘下来擦，镜片上有道细裂纹，擦完又戴上。

“归处是哪里？”

“你自己去找。”

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只铁皮盒，倒出半张纸，推过柜台。纸边撕口毛毛的，上面只剩西边一半的灯串，墨点画到一条河就断了。

“明天退潮，风铃礁。”他说，“有人等着这盏灯回家，等得比你以为的久。你要是迟到，她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
我把半张图捏在手里，纸比看上去厚，边角被海水泡过又晒干，硬得像一片旧鱼鳞。

入夜后我走到灯塔外的晒灯空地。空地上摊着十几盏修好的浮灯，铜罩朝上，像一排翻过来的碗。风里有风铃贝的细响，从西边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
我借着灯塔的光看那半张图。西边的灯串从灯塔屿挂出去，经过风铃礁，再往南，墨点一个个画得极细，画到一条弯弯的线就没了。我翻过纸背对着灯照，撕口不是随便扯的，是顺着那条河画的线撕的，一点毛边都没越过河去。

另一半在东边。东边有邮鸥驿站，有贝喜岛，有飞鱼码头。撕图的人不想让人看见东边，或者不想让东边的人看见这半张。

我在想——我停了一下——图布给我这半张，是让我去找，还是让我别找到。

深夜，守灯人木屋门口。图布出来挂灯，钩子够不着横梁，他踮了一下脚，没看我。

“另一半图在哪里？”我问。

他把门帘放下，帘子打在门框上，响了一声。“明天潮退之前，别迟到。”

我把半张图折好塞进怀里，纸角硌着胸口。屋里的灯灭了，海面上那串浮灯还亮着，一盏接一盏往西排过去，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明天退潮，风铃礁，图布会在那里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