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的点灯船比昨天更沉，船底压着一层水，我划到旋涡湾湾口的时候，桨已经有点使不上劲。三块礁石围出来的水面看着平，船头一进去就跟着那个浅涡打转，桨划三下退两下，湾心那片旧渔网堆忽近忽远，木箱卡在中间，泡得发白。

我把左边那支桨换到右手，绳扣是昨晚新绑的，一圈一圈咬紧，划一下数一下。转了不知道多久，船头终于蹭到渔网边上，我伸出钩子，钩住网绳，一点一点往回收。网底下缠着纸灯、断绳、半只蟹笼，全被水泡软了，捞起来比看着沉。木箱拖到船边的时候，船身往下一沉，我差点跪在船板上。

箱子比看上去沉。我把它抱上船，搁在膝盖上，锈锁上挂着一截断链，链头还系着一个小小的浮筒扣。我把船往礁石背风那边靠，用桨撑住，正午前得回去。

撬锁的时候，箱盖一掰就裂了，木头酥得像泡过的饼。里面滑出来两样东西：半张灯路图，纸边泡烂了，墨迹晕成一片；还有一枚贝壳币，别岛的样式，孔比我们这边的大一圈。我一手捞回图，贝壳币从指缝里滑出去，沉进水里，连个响都没有。

我把灯路图摊在膝盖上晾，翻到背面，箱底露出来。刻着一个名字，笔画歪着，只剩下半个偏旁。

我认得那半个偏旁。灯塔屿登记处那面木牌墙上，我自己的那块，刻到一半就停了，笔画也是歪的，跟这个一模一样。

我坐在船上，手还搭在箱底，船跟着涡慢慢转。这箱子不是别人的。是我自己的，哪次渡海随手丢下海的旧物，被旋涡卷回来，卡在渔网堆里，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天。小汐要的那件小东西，从头到尾就不在箱里。她说过，收酬劳之前要先听一件今天听见的事。

我把箱盖合上，用断链绕了两圈。潮已经换了向，回程逆流，桨划得慢。到灯塔屿码头的时候，太阳偏西，比正午晚了不止一个时辰。

船是按时还上了，我把钥匙挂回钉子上，那块写着“借”字的木牌还在。可图布不在，登记处的门锁着，锁上挂着一把铜钥匙，没人。隔壁晒灯的空地上有个海豹兽人在收灯，我问他图布呢。

“出海点灯去了，今天偏西那一段。”他把灯罩摞起来，“你找他有事？”

“登记处那面木牌墙，东边第三排，刻了半个偏旁的那块，还在不在？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牌子我不动，图布自己管。你要问，等他回来。”

我把木箱和半张灯路图抱回住处，搁在桌角。灯路图湿着，我压在窗台的石子底下晾。箱子我没再开，先记着。

答应小汐的那件东西，还没着落。明天退潮那一刻钟，我得去风铃礁找她，把这张图给她看——她说过，酬劳要先听一件今天听见的事，我今天听见的，是箱底那半个偏旁。图布出海点灯，最早也要后半夜才回，登记处那扇门今晚不会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