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驿站藤筐最底下那盏裂了缝的铜绿灯罩开始，我数过身上的贝壳币，搭了两趟船，把最后一挂和一包灯心糖都付给了图布，就为了赶在放灯月最后一夜前，让灯塔屿那盏第一盏灯照旧亮起来。今天午后他真来了，灯也真亮了；只是亮起来的那会儿我才知道，这盏灯一直是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。

午后，灯塔一楼的工作台，铜绿灯罩摆在正中间，裂缝朝上。图布把黄铜眼镜推到额头上，又拉下来，来回三次，镜片磨花得几乎照不出灯芯座。“看不清。”他说，“芯座偏了半丝，我手上没数。”老海獭蹲在旁边，拿指头刮铜绿，刮一层，吹一层。

“点一次。”图布说。火苗起来，晃了两下，灭了。

“再点。”第二次，火苗歪向一边，还是灭。第三次，他干脆把眼镜摘了，凑到灯罩口上，鼻尖几乎贴住铜沿，火苗一亮就缩，像被谁掐了一下。

“差一线光。”他说，“得有人从底下照，我看芯座的反口。”

我把手伸到灯罩底下，把自己胸口那点微光借出去。光从铜缝里透上来，图布眯着眼看了一息，手指一拧，火苗立住了，不歪，不灭。他直起身，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，没说话，只把灯罩翻过来，让我看芯座底下那圈新垫的风铃贝片。

“亮了。”老海獭说。

“亮了。”我数了数，试了三次，第四次才成。图布收拾工具的时候，我把那片贝片的边角料收进兜里，没跟谁说。

黄昏，灯塔顶。铜绿灯罩挂回原位，第一盏浮灯从塔顶拴出去，灯绳一松，暖黄的光顺着浮筒一路排向海面。老海獭站在我旁边，风把他领口的毛吹得乱。

“灯路图。”我说，“这个月的，说好的报酬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灯路图是守灯人每月重画的，这个月那张，已经给了图布，抵他这趟修灯的工钱。”

“给了图布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
“给了图布。”他点头，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，半个偏旁，边缘被海风磨得发白，是登记处墙上那块。他把木牌放到我手里。“这盏灯原来是为这个人留的。上月搬去南边了，地址只剩这半个字。灯修好了，牌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
木牌比我想的轻。我把它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道旧刻痕，像是谁用指甲抠的。

入夜，灯塔码头。第一盏浮灯已经亮到第三盏，海面上那串光一直排出去。图布蹲在桩子上收缆绳，老海獭站在我后头。一只燕鸥从北边压着浪尖飞过来，落在栏杆上，翅膀收得很紧。

“南边那班船，明早开。”它说，“就一班，过了要等五天。”

“收信人地址呢？”

“只剩半个偏旁。”燕鸥歪头，“驿站那封信，泡花名字的那封，收信人就是这盏灯的主人。上月搬的，新地址没人写全。”

我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，又放回去。图布在桩子上没动，缆绳绕了两圈，绕完才说：“灯路图我拿了，你要，我下个月重画一张给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明早的船，帮我留个位子。”

老海獭没问我去哪儿，只把塔顶那盏灯又校了一次角度，光往南偏了半指。我坐在码头木箱上，把兜里那片贝片边角料掏出来，对着灯看了看，薄得透光。明早那班船开的时候，这盏灯会留在原处亮着，灯路图归了图布，木牌归了我。收信人到底认不认得这半个偏旁，我到了南边才知道。那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