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一枚磨圆的贝壳币推到我手心里，说：“你先替我拿着。”币面被磨得发亮，中间的孔都磨大了。我问他这该还给谁，他不答，只把柜台上那副花了的黄铜眼镜摘下来擦，说镜片上的划痕像灯路图。

灯塔一楼的登记处，墙上钉满小木牌，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木牌一片片轻响。我来的时候图布正蹲在地上数灯芯，角落里还有个少年鹈鹕，脚环上刻着半个偏旁，也在数，数到第七根就乱了，重来。

“千灯之夜第一盏纸灯上要写名字，”图布站起来，把眼镜架回鼻梁，“谁的名字写上去，谁就得把欠下的人情还清。这枚币，放灯前送到潮记杂货。杂货老板会知道它有没有到。”

“欠的是谁？”

“你别问。”他把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，“你只送到就行。”

我把币掂了掂。一枚，磨圆的，比新磨的轻一点。放灯前送到潮记，就是期限。

渡船是中午开的。摆渡的是个老海豹，船头堆着灯油桶和一卷备用的灯绳。从灯塔屿到贝喜岛，海面上一串浮灯，一盏接一盏亮着，我数过去，数到第三十七盏的时候，老海豹把船停了。

“这盏偏西了。”他说，拿竹竿把浮筒拨正，又蹲下去看灯芯。

“一盏也要校？”

“一盏也要。”

船又走。再停，再校。数到第六十盏，天开始斜。我算了一下，照这个走法，到贝喜岛得比预想晚半个时辰。

“前面那段你不用数了，”老海豹忽然说，“有一盏灭着，前天就灭了，没人去点。”

我顺着他竹竿指的方向看，果然，一串暖黄里缺了一格，像牙掉了一颗。

傍晚到浮木市街，街口的灯笼刚挂起来，脚下浮木板一颠一颠。阿泡在灶台后煎飞鱼饼，油声很响，烟往屋檐外跑。

“两枚一挂，趁热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
“潮记杂货今天开吗？”

“磨币日，不见客。”他朝街尾努了努嘴，“门上木片写着呢。”

我走过去看，木片上果然四个字，墨还没干透。门缝里一点灯都没有。

回来的时候，我往旋涡湾那边看了一眼。湾中央那堆漂来的东西上，浮着一盏纸灯，没写名字，顺着涡慢慢转，一闪就过去了。我没来得及看清它从哪个方向来。

阿泡把饼递给我，说：“明天再来，老板磨完币就开门。”

我咬了一口，外脆里软，咸的。今天没还成。

那盏没写名字的纸灯，我明天还得再看一眼它是不是还在旋涡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