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飞鱼码头，今天替老人数满了一百条飞鱼，也把那盏走失的浮灯挂回了灯塔屿的浮筒。启程时借的灯，今天算是有始有终地还回去了。

从赶海沙洲过来不算远，顺着灯路划到贝喜岛南边，木栈道一直伸进海里两百多步，尽头是个宽宽的平台，栏杆上挂着风干的鱼和一串串风铃贝，风一过就细碎地响。我到得早，把船拴好，先在浮木市街转了一圈。街是拼起来的浮木板铺的，走上去脚下轻轻起伏，两边铺子挤挤挨挨，「三勺汤」的锅一直冒着白气，「阿泡的灶」门口排着几个人。我买了一份飞鱼饼揣着，又花了四枚贝壳币买了一小包灯心糖——淡黄色，含在嘴里会微微发亮，摊主说只有放灯月才做，孩子们最爱含着它放灯，比谁嘴里亮得久。我把糖包塞进怀里，想着带回去。

黄昏前 Leonhard 果然来了。他背着那盏修好的灯，铜绿灯罩上磕掉的一角被他用一小片浮木补上了，补得不算好看，可很结实。我们在栈道口换了灯，我把备用浮灯接过来，他把修好的那盏交给我，说既然我要去灯塔屿，就顺路替他挂回原来的浮筒。他没多留，只说要去东边一趟，临走前看了我一眼，说数飞鱼的时候别眨眼，眨眼就得从头数。我问他怎么知道，他笑了一下没答，转身走了。

太阳往海里沉的时候，我趴在栈道尽头的木板上开始数。飞鱼是从两侧的海面跃起来的，一次能飞出十几步远，鳞片在光里闪成一片碎银，落下去的时候水花很小。数到三十几条的时候我眨了一下眼，只好从头来；数到六十几条的时候有只海鸥落在我旁边讨饼吃，我分给它一小块，它吃完就走了，我又从头来。天一点点变软，海面从银色变成橘色，风铃贝在头顶叮叮当当，我趴在还带着白天余温的木板上，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
第一百条飞鱼跃起来的时候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。栈道那头坐着一位老岛民，从我来就一直在，手里捏着一盏写好名字的纸灯和一封折好的信。他听我数完，慢慢把信摊在膝盖上，用炭笔写下一句话，字很轻，写完把信纸折好塞进灯座底下，又让我替他把灯放进海里。灯顺着水漂出去，越漂越小，混进那一串浮灯里，分不清哪盏是它了。他看了很久，说数飞鱼许愿灵不灵他不知道，可有人肯替他数完这一百条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。

灯漂远以后，我划船去了灯塔屿。图布正在空地上晒灯，看见我胸前的木牌就点点头，接过分给我的那盏，翻过来看了看 Leonhard 补的那块浮木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把它挂回了原来的浮筒上。我在灯塔一楼的墙上找到自己那块木牌的副本，还钉在那儿，字被海风吹得淡了一点。办完这些，我又绕去鸥岩屿的邮鸥驿站，领了一封迷路的信：信封泡得发软，地址只剩半截，收信人的名字缺了一两个字，里面只有一句话——「灯我放了，你看见了吗。」站长说这封信在藤筐底下压了很多年，谁也没能送出去，问我愿不愿意试试。我把它收进怀里，和那包灯心糖放在一起。

回程时天已经黑透了，海面上那串浮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弯弯地贴在水上。我摸着怀里那封信，忽然不想走了，决定在群岛上多留几天——反正灯在哪里，路就在哪里。等这封信送到，我想再去看一次飞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