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风铃礁蹲下的时候，脚底下那片黑礁石正在响，成千上万片薄贝壳互相碰，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串小铃。小汐的绳子上已经串了二十七片风铃贝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你手里那半张纸，先别摊开，风一吹就撕。”昨天傍晚图布把半张灯路图推给我，让我退潮前赶到风铃礁，可今天一早南边来的船把灯塔屿登记墙上那块旧木牌取走了，我回到岛上时天已经黑透，图布只说了这一句。

我把纸摊在礁石背风的那一面，用两块小石子压住两个角。小汐蹲过来，手指悬在墨点上面，没碰。“认得出，”她说，“画这个的人手很稳，点都是先点后连的，群岛没几个人这么画。不过你先别急，你得先讲一件今天听见的事。”

“今天听见的事？”

“一片贝换一件，规矩。”她把绳头咬在嘴里，腾出手来数了数我压在纸上的石子，“你要是讲不出来，这半张图你就自己看。”

我讲了昨晚的事。图布摘黄铜眼镜擦，镜片上有道细裂纹，擦到第三遍才开口，说“别问来历，问归处”。小汐听完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，把绳头从嘴里拿出来。“画图的人叫阿汀，七年前从南边来，在灯塔屿住过一整个南风月。撕图那天我在这片礁上捡贝，听见他跟图布吵，声音顺风飘过来，一句整的都没听清。”

“吵什么？”

“我只听见一句，阿汀说‘你替我留着’。后面的话被风吃了。”她把串好的贝绕在手腕上，“他走的那天没带灯，我记得清楚，因为守灯人送客都要递一盏，图布那天没递。”

正午风大了些，我们挪到礁石背风处。一只燕鸥落在旁边的黑石头上理羽毛，听我们说话听了一会儿，插了一句：“那天我也在，风大得很，灯串偏了西，图布划船出去校灯，回来的时候阿汀已经上船了。”

“他说了什么没有？”

“风太大，谁说什么都听不见。”燕鸥抖了抖翅膀，“我只记得阿汀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灯塔，看了一眼，就一眼。”

小汐把绳子上缺了两片的地方捏了捏：“我这串挂在船头能听风向，上个月被浪打掉两片，一直没补。那天阿汀手里攥着东西，攥得很紧，我以为是灯，后来想想不是，灯没那么小。”

我坐在石头上，把半张图翻过来对着光。撕口顺着那条河画的线走，一点毛边都没越过河去。我在想——我停了一下——图布要的从来不是这半张图。阿汀撕图的时候说“你替我留着”，留的不是纸，是那截灯芯；图布守了七年，守的不是念旧，是等人回来取。他把半张图给我，是让我替他把话带到南边去。

“那截灯芯，”我问小汐，“你见过没有？”

“铁皮盒，最高架子，我七年前见过一次。”她把贝串收进怀里，“阿汀走前托他保管的，说回来取。图布这人，别人托他的东西，他从不问期限。”

午后潮开始涨，浅滩只剩一条窄路。远处有船在收鱼干，帆收了一半，慢慢往南去。我卷起裤脚蹚水，水先到脚踝，再到小腿，最深处漫过膝盖，冷得人一激灵。上岸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风铃礁已经缩成一小片黑点，响声还顺风追过来。

回灯塔屿的路比去时长。我进登记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，图布在柜台后校灯，铜绿灯罩把光压得很低。我开口问木牌墙，他没抬头，剪子停了一下。“旧牌今早被南边来的船取走了，”他说，“你晚了一步。”

我站在门口，怀里的半张图硌着胸口。灯芯还在最高架子上，阿汀那块刻着半个偏旁的木牌已经不在墙上，明天一早我得去邮鸥驿站问问那艘船把牌子带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