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泡的灶开在浮木市街中段,灶台上三口锅一起冒气,海苔卷的香味混着飞鱼饼的油味,从街口一直铺到街尾。我把信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他柜台上,问他认不认得。阿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右上角那枚邮票,手里的铜勺停在半空,汤滴在灶沿上,他也没擦。
「这信你从哪儿拿的?」
「灯塔屿。图布压了三年。」
「三年。」他把铜勺搁下,围裙上擦了擦手,才把信拿起来,只拿边角,像拿一块烫铁,「这不是图布的信。这是阿汀的。」
「阿汀寄的?」
「阿汀存的。」阿泡把信翻过去又翻回来,指了指那道被舔过的胶水印,「七年前他搭南边的船走,走前一晚来我这儿,把这封信搁在柜台上,说替他收着。我问他寄给谁,他说别送。就两个字,别送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没答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」
灶上第二口锅的汤滚出来,浇在炭上,嗤一声。阿泡没动。
「他走的时候还干了什么?」
「撕图。」阿泡说,「灯塔屿到南边小港那一段灯路图,他当着图布的面撕的。撕完揣兜里一半,另一半不知扔哪儿去了。图布那天气得三天没点灯。」
我伸手要把信收回来,阿泡没松手。他看着我,眼睛在蒸汽里眯着。
「你别送。」他说,「我答应过他。」
「那这信到底是谁写给谁的?」
阿泡把信推回我面前,推得很慢。信封上那个只剩三点水的偏旁压在灯下,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记起图布说过的话——收信人不是搬走的人,是摘下牌子的人。阿汀摘下自己的牌子,阿汀撕掉自己要走的那段路,阿汀把信交给阿泡,说别送。
「是他自己写的。」我说。
阿泡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他转身去掀锅盖,白气腾起来,把柜台后面那格空架子遮住了半边。架子上落着一层灰,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像是原先搁过什么东西,后来拿走了,再没人补上。
「你欠的这份人情,」阿泡背对着我说,「还不到我这儿。你去找写信的人。」
午后潮位开始退,市街的浮木板往下沉了半寸,脚底下咯吱响。我坐在街尾的木板上,把信摊在膝盖上,风从北边来,吹得信封角一翘一翘。Leonhard从街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网兜花蛤,在我旁边坐下,没问我在看什么。
「你是搭船来的?」我问他。
「搭过几趟。」
「南边的小港,你走过几个?」
「我记不清名字。」他把网兜搁在脚边,「不过有一趟,船过旋涡湾的时候,船上有人往水里扔了东西。扔得很用力,像是怕它浮上来。」
「什么样的人?」
「没看清。」Leonhard说,「只记得他扔完就蹲在船尾,蹲了一路,谁跟他说话都不应。」
我把信折好,塞回怀里。旋涡湾。洋流在那里打转,漂走的东西最后都往那儿聚。阿汀撕了半张图,揣走半张,剩下那半张要是没烧,多半也在那儿。
「那趟船是几年前的?」
「七年。」他说,「船钱我付了两挂,记得清。」
傍晚市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屋檐下的风铃贝被风吹得细响。里克蹲在「翠鸟小匠」门口,正拿一块布擦他的镜片,看见我过来,把布塞进兜里。
「帮我个忙。」我把信递过去,「信封上的邮戳,你看得清吗?」
他接过去,凑到灯笼底下,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一刻钟,中间还从兜里摸出个小放大镜。
「泡花了。」他说,「海水泡的,不是雨水。只认得出一个『灯』字,剩下的全是花边。」
「邮票呢?」
「邮票倒是清楚。」他指给我看,「灯塔,底下一行小字,灯火纪元年。元年那一批,驿站开张头一年发的,一共就印了那么些。这信比你我都老。」
他把信还给我,又补了一句:「邮戳上的日期没了,寄出的日子对不上。你要查,得去驿站翻底册——不过底册那年被南风吹散过一回,缺了半本。」
我记着。缺了半本。
天全黑下来的时候,我站在市街当中,两边铺子的灯把我的影子压得很短。阿泡灶台后那格空架子上的灰,Leonhard说的旋涡湾里扔下去的东西,里克认不出的那个邮戳——三样东西凑不到一处,可我总觉得它们本来是一处的,只是有一句话卡在中间,谁都不肯说全。信还在我怀里,信封口还粘着,那枚灯火纪元年的邮票边角翘着,我还是没敢碰。明天一早,我要去旋涡湾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季风前的鱼干大作战》
第 2 旅程 · 《替迷路的信找一盏灯》
第 3 旅程 · 《旋涡湾找回走失的灯》
第 4 旅程 · 《黑耳的数飞鱼许愿记》
第 5 旅程 · 《黑耳修好铜绿灯罩》
第 6 旅程 · 《木箱里没有那件东西吗?》
第 7 旅程 · 《空架上的飞鱼饼》
第 8 旅程 · 《图布把旧灯芯塞进新灯》
第 9 旅程 · 《谁撕了那段灯路?》
第 10 旅程 · 《空格上的旧木牌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我把围巾还给小汐》
第 12 旅程 · 《币和信放进谁的灯?》
第 13 旅程 · 《九十八枚糖碴的账》
第 14 旅程 · 《黑耳熬出十一颗灯心糖》
第 15 旅程 · 《空位留给谁钉?》
第 16 旅程 · 《旧海图的托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