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点灯船的钥匙放在我手心的时候，铜面还是温的，他说这船明晚要出海点灯，只能借我一个上午，正午前必须还回来。我问他旋涡湾这两天什么时候潮向最稳，他踩着梯子校灯罩，头也没回，说退潮后那半个时辰。钥匙我攥紧了，三天后南下的船是最后一班，捞不到就再没有机会。

灯塔一楼的登记处比外面暗，木牌墙从门口一直钉到楼梯口，每块木牌刻着一个名字，有的只剩半个偏旁。图布嘴里含着一枚磨圆的铜钉，说是怕丢，说话的时候那钉子就在他牙缝里滚来滚去。他校灯罩的手很稳，黄铜眼镜滑到鼻尖也不去推。

“你借船做什么？”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旋涡湾，捞一只木箱。”

“那地方船进去会打转。”他把灯罩举到光下照了照，“转上小半天，潮换了才出得来。”

我说我知道。他说那你还去。我说答应过人的。他没再问，从梯子上下来，从墙上取下一块空木牌，拿炭笔写了个“借”字，挂在船钥匙的钉子上，说正午前还回来，牌子就还你。

我数了数墙上的木牌，靠东边那排有十几块是空的，钉子还在，牌子没了。图布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，说那些都是搬走的、走丢的、还有几块是被人自己取走的。“牌子留着也没用，人都不在了。”他说完又含住那枚铜钉。

我自己的那块木牌也在墙上，刻到一半的偏旁，笔画歪着。我伸手碰了一下，没取。先记着。

午后的晒灯空地上摊着七八盏坏灯，铜绿从灯脚爬上来，有的灯罩裂了缝，有的浮筒绳子断成一截一截。来送灯的岛民围在图布旁边，一个海豹兽人把灯放下，说这盏是昨晚上被浪打偏的，漂到西滩才捞回来。

我蹲在旁边帮他们分灯芯，一边问旋涡湾最近漂了什么好东西上来。

“昨天有人看见一只木箱，”一个鹈鹕兽人把断绳绕在手上，“泡得发白，卡在湾心那片旧渔网堆里。”

“谁看见的？”

“阿泡的灶那个帮工，早上划船经过，没敢进去。”

旁边一个老海獭接话：“旋涡湾这两天转得慢，比平时慢，可再慢也是转的。船进去就跟着转圈，划不直。”

“那木箱还在？”

“在不在不知道，昨天在。”

我把他们说的位置在脑子里画了一遍：湾心偏北，旧渔网堆，三块礁石围出来的那片浅涡。图布在旁边修灯，没插话，只把一枚新铜钉含进嘴里。我问他旋涡湾的浮灯这几天有没有偏，他停了一下，说偏过一盏，捞回来了。

“什么时候偏的？”

“前天夜里。”

我没再问。先记着。

傍晚我拿着钥匙去码头试船。点灯船不大，船底平，吃水浅，桨是旧的，木纹里嵌着盐。我把船推出去半程，左手那支桨的绳扣松了，划到第三下差点脱手，桨叶在水里打了个横，船头歪向一边。

我蹲下来看，绳扣磨得只剩一丝还连着。身上没有备用的，我把腰上那根细绳解下来，一圈一圈重新绑紧，绑完用牙咬住绳头拉直。图布在岸上看着，没过来，远远说了一句：“那绳子撑不了几趟，回来我给你换根新的。”

我把船划回码头，拴好。抬头的时候，旋涡湾方向的水面上闪了一下。

是一盏灯。暖黄的，跟浮灯一个颜色，可那个位置不该有灯——浮灯的路从灯塔码头往南排，旋涡湾在灯塔背后，不在灯路上。那盏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，水面恢复成一片黑。

我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，没有再亮。图布在远处收梯子，喊我锁船。

我锁了船，把钥匙揣进兜里。那盏灯的事先记着。明天退潮后半个时辰，我要划船进旋涡湾，把那只卡在旧渔网堆里的木箱捞回来——正午前得把船还给图布，南下的船三天后开，晚了潮向一变，箱子就再也捞不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