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我从图布手里借走点灯船的钥匙，说要进旋涡湾捞一只木箱，把箱里一件认不出来历的小东西交给小汐，当讲故事的酬劳。今天退潮那一刻钟，我蹲在风铃礁的礁石缝里，把半张泡烂的灯路图和箱底那半个偏旁一起讲给她听，东西交出去了，箱子里的那件小东西，从头到尾就没在箱里。

退潮的礁石缝只容一个人侧身走。我喊了两声，小汐蹲在缝里挑贝，没回头。她脚边一只旧竹篮，篮底铺着湿海草，里面躺着七八片风铃贝，最薄的那片对着光能看见她手指的影子。我侧着身往里挪，膝盖磕在石棱上，磕出一声闷响，她才抬头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把手里那片贝举高，“这片有裂，换不了东西。”

“我不换贝。”我把灯路图从怀里抽出来，纸还是潮的，边角粘在一起，展开的时候撕了一道口子。图上的墨迹晕成一片，只剩三盏灯的记号还看得清，从灯塔屿往南，第二盏和第三盏之间断了一截。

她没接图，先问：“那你今天听见了什么？”

退潮只剩一刻钟，水已经在往礁石上爬。我把旋涡湾的经过讲了：船进去打转，桨划三下退两下，钩子钩住旧渔网，木箱拖上船差点把船压沉；撬锁的时候箱盖一掰就裂，里面滑出半张灯路图和一枚别岛样式的贝壳币，币孔比我们这边大一圈，从我指缝里滑进水里，连个响都没有。讲到箱底那半个偏旁，我停了一下。

“刻的是我的名字。”我说，“笔画歪着，刻到一半就停了。”

小汐把竹篮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干石头让我坐。她挑贝挑了一上午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说话的时候拿拇指一片一片蹭贝面，蹭一片看一眼光。

“旋涡湾的箱子，本来就是谁丢的东西漂到一起的。”她说，“认不出主人的，就归捞到的人。可箱底刻的是你的名字，那就是你的。”

“那件小东西呢？”

“你捞上来的箱子里没有别的东西，只有那半张图。”她把蹭干净的一片贝举到眼前，“图是别人的，偏旁是你的。”

我问她那半张图怎么办。她说图不是她的，她收了也没用，风铃礁挂不住纸，一场南风就吹烂了。图得还给图布，登记处墙上钉着的那面木牌墙，缺的就是这些半张图。她说完把竹篮里那片最薄的贝拿出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说这片没裂，换你今天听见的事。

“一片贝换一件事？”

“一片贝换一件今天听见的事，这是价。”她把贝在袖口上擦了擦，“你要是觉得亏，明天再来讲一件，我加你一片。”

潮水已经漫上礁石根。她蹲下来，把我腰上那根细绳解开——就是前天在点灯船上绑桨的那根，绳扣磨得只剩一丝，我重新绑过，绑完用牙咬住绳头拉直。她把那片贝穿进绳扣里，打了个死结，拽了两下试结实。

“箱子里的东西不用再找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找的那件，一直挂在你身上。”

我低头看绳扣。那片风铃贝薄得透光，贴着细绳轻轻晃，晃一下响一下，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踩石路回贝喜岛只剩最后一段。潮水回涨得比预想快，刚才还露着的黑礁，转眼就没过脚踝。我从最高那块礁石上跳下来，踩进水里，水是温的，漫到小腿肚。小汐在身后挥手，没喊话，只把竹篮举高晃了两下。

远处灯塔的灯串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从灯塔码头往南排，暖黄的一串落在水面上，第二盏和第三盏之间那截断口，今天还在。我数了数，数到第七盏的时候脚已经踩上干礁。回头看了一眼，风铃礁那片黑礁石正在往水里沉，小汐那片贝在绳扣上轻轻响。

天黑前我赶回灯塔屿。登记处的门开着，图布在梯子上校灯罩，黄铜眼镜滑到鼻尖。我把半张灯路图递上去，他接过去在灯下照了照，说这图缺的是西边那段，正好是他前天捞回来的那盏灯上缺的。他从墙上取下一枚铜钉，把图钉回登记处墙上，钉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。

“借船那块牌子呢？”他问。

“在钥匙钉子上挂着。”

“牌子留着也没用，人都不在了。”他说完又含住那枚铜钉。

我站在木牌墙前，从门口一直看到楼梯口。东边第三排，刻了半个偏旁的那块还在，笔画歪着，跟箱底那个一模一样。我伸手把它取下来，钉子留在墙上，空了一个小洞。我把木牌和绳扣上那片风铃贝一起收进怀里。

三天后南下的船，票钱还没问。先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