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本来是来送一封信的。三天前图布把那封泡花名字的信推回我手里,说欠问过路的人,我应下了,以为三天够用。三天走下来,信没送出去,收信人的名字倒是弄清了——是阿汀自己写给自己的,灯火纪元年寄的,收信人是那个还没离开灯塔屿的他。今天一早我划船进旋涡湾,不是去送信,是去捞他七年前扔下的那半张图。
旋涡湾的涡流比看上去慢,也比看上去有力。漂浮小岛在湾中央慢慢转,一圈一圈,转得人分不清哪边是岸。我把船贴着岛边停住,拿钩子去够。岛是断渔网、浮木、碎灯罩缠成的一大团,钩子伸进去就被网绳缠住,拽回来,钩尖上只挂着一片风铃贝。
转到第二圈,我看见岛心压着个卷起来的东西,泡得发白,边角翘着。我伸钩子,差半臂。船再靠近,岛就跟着水流偏开半臂。我试了三次,三次都差那半臂。
“你往左打一点桨。”Leonhard在船尾说。他今天早上跟来的,说南边的小港他搭船走过,认得水。“涡流是转的,你别跟它抢,等它转过来。”
我收了钩子,坐着等。岛转了大半圈,那卷东西从网绳底下露出来一截。我伸手,这回够着了,指尖勾住边,整个人趴在船舷上把它拖上来。是半张灯路图,羊皮纸泡得发软,墨迹晕开,可还是看得清。灯塔屿到南边小港那一段,被人用炭笔涂掉了,涂得很重,来回涂了七八道,纸都磨薄了。
图的右角还剩半个印子,是阿汀画图人的私章。我把图摊在船板上,风一吹,纸角抖。Leonhard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他涂的是他自己要走的那段路。”我说,“涂完把图撕成两半,这半扔了,那半揣走。”
“揣走那半呢?”
“不知道。我记着,阿泡说他撕完就搭船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
我把图卷起来,塞进怀里,跟那封信贴在一起。回去的桨划得慢,涡流在船底打转,一圈一圈送我们出湾。
上午我回灯塔屿,图布在晒灯空地上校灯。我把信和半张图一起放在他脚边的木架上,把昨天在浮木市街问出来的话全说了:信是阿汀自己写的,收信人是他自己,寄不出去,也不该寄出去。
图布听完,把眼镜往上一推,蹲下来看那半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这段路我走了三十年。”他指着涂掉的那一段,“他涂的时候手抖,边上还留着两笔没涂满。”
“信你收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钉回墙上。”
“信可以钉。”图布把信拿起来,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,“邮票不行。这枚邮票一揭下来就作废,粘在信封上才作数。你要留,就得自己揭;你要不留,就连信一起钉上去。这得问过路的人自己决定。”
他把信递回我手里。信封右上角那枚灯火纪元年的邮票翘着边,翘了三天了,我一直没敢碰。我捏着信封站了一会儿,风从北边来,把空地上的铜钩子吹得叮当响。
“我揭。”我说。
我用指甲从邮票边角一点点挑。胶老了,一挑就起,整张下来的时候没破,灯塔的图案完完整整。我把邮票捏在手心里,把信和那半张灯路图一起递给图布。他接过去,走到登记墙前,从墙上拔下一枚旧钉,先把信钉上,再把图钉在信旁边,两样东西并排,正好占住那个颜色浅一圈的空钉眼。
“钉上了。”图布说,“阿汀什么时候回来,什么时候自己看。”
他没问我邮票怎么办,我也没说。
傍晚码头上来了五六个拴灯的岛民,都是来问明天能不能出海的。风比上午硬,北边的浪已经打到外圈的浮筒上了。
“南边那条线,谁走?”一个海豹妇人问。
“没人走。”图布说,“季风在敲门,谁这时候出海谁傻。”
“我要去南边。”我说。
图布看了我一眼:“去找阿汀?”
“去找写信的人。信送不出去,我去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没有船。”他说,“商船都收了帆,渔船不敢动。”
码头上静了一下。风把拴灯的绳子吹得绷紧,木桩咯吱响。
“往南补灯的船,明天天亮走。”图布忽然说,“就一艘,去换南边小港那三盏旧灯,顺路。船小,坐两个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船钱不用你付。”他把抹布搭上肩,“你替我把那半张图带上。到了南边,把图给阿汀看,问他涂掉的那两笔,是没涂满还是不想涂满。”
我应下了。回木屋收拾的时候,我把那枚邮票夹进随身的旧海图册里,夹在灯火纪元元年那一页。邮票上的灯塔朝北,跟灯塔屿上这座一个样。
明天天亮上船。信钉在墙上,图在我怀里,邮票在册子里。阿汀涂掉的那段路,我还没走过,我记着,等见了他再问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季风前的鱼干大作战》
第 2 旅程 · 《替迷路的信找一盏灯》
第 3 旅程 · 《旋涡湾找回走失的灯》
第 4 旅程 · 《黑耳的数飞鱼许愿记》
第 5 旅程 · 《黑耳修好铜绿灯罩》
第 6 旅程 · 《木箱里没有那件东西吗?》
第 7 旅程 · 《空架上的飞鱼饼》
第 8 旅程 · 《图布把旧灯芯塞进新灯》
第 9 旅程 · 《谁撕了那段灯路?》
第 10 旅程 · 《空格上的旧木牌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我把围巾还给小汐》
第 12 旅程 · 《币和信放进谁的灯?》
第 13 旅程 · 《九十八枚糖碴的账》
第 14 旅程 · 《黑耳熬出十一颗灯心糖》
第 15 旅程 · 《空位留给谁钉?》
第 16 旅程 · 《旧海图的托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