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浮木市街的板子在我脚底下晃，晃得我数了三遍才数清：从码头到「阿泡的灶」，一共四十七块板。阿泡在灶台后头翻海苔卷，我把修灯箱往柜台上一放，说箱子里还有半罐灯草汁，想换他教我熬灯心糖。他连头都没抬：“灯心糖只有放灯月才熬，今天不熬，来路不明的汁我也不收。”那半罐灯草汁，还搁在箱子里没打开。

灶边蹲着三个孩子，一人手里一卷海苔，吃得嘴角发绿。最小的那个数着贝壳币，数到第七枚又倒回去重数。阿泡把一卷多出来的塞给他，说：“记账上，你阿姐来了再算。”我站在旁边，手一直按在箱盖上，没敢再开口。

“你这汁，哪儿来的？”阿泡这才抬眼看我。我说是图布留下的修灯箱里的，他没说话，用勺子敲了敲锅沿，敲了三下。“放灯月还有六天，”他说，“明天破例开一锅，你在旁边看。只许看，不许碰勺。”我记下了。

午后，灶后的热气把窗纸熏得发软，我数着阿泡下灯草汁的时辰——从水响到汁下锅，中间隔了大约二十息。我想把火候记牢，明天不出错。阿泡把勺往锅沿一搁：“熬糖的火候是灶上的规矩，看会了不算会，得亲手熬糊一锅才算数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还有一件，你得先想清楚。这锅糖要熬到千灯之夜，得用掉整整一天的火和料，我这一格灶就腾不出来做别的。你那份飞鱼饼的钱，和这锅糖，两样只能留一样。”我听懂了。我说：“明天我掌勺。”我记下了。

傍晚，飞鱼饼刚出锅，油香从灶口一直飘到街心。我摸出兜里剩下的钱，数了两遍，够买一份。阿泡把一份推过来：“这是请你吃的。你那点钱只够买一份，买了，你今晚就得饿着。”

我把那份飞鱼饼揣进兜里，没吃。阿泡又从灶台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，罐口蒙着布，说熬糖得用它盛。那格架子空了七年，灰尘在罐底留了一个圆印。他包了一小包灯草糖料递给我，包得严严实实：“回家再打开。”

飞鱼饼在兜里还热着，糖料包压在它上面。陶罐我抱在怀里，没敢晃。那包糖料，我还没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