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把账本推过来的时候，风正从灯塔的门缝里灌进来，桌上的登记木牌被吹得翻了个面。他说阿泡灶台后那格空位是留给「欠着一句回话的人」的，账本上这样的人有三四个。我明天天不亮在灯塔码头等他，借他的船去赶海沙洲。

上午灯塔一楼，墙上钉满木牌，一块挨一块，有的字被海风磨得只剩一道浅痕。图布踩着梯子找了好一会儿，才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一本账，封面是旧船帆布，边角用鱼线缝过。

“不是一格，是四格。”他翻着账说，黄铜眼镜滑到鼻尖上，“阿泡那个人，记得比账本还细。欠他一句回话的，我这儿记着四个名字。搬走的搬走，没回来的没回来。”

“那格空着的是哪个？”

“他没说。他只说留一格。”图布把账本合上，指腹在封面上蹭了两下，“你要是问他本人，他大概也只会说‘留给欠话的人’。他这个人，话到嘴边留半句。”

我把木牌从兜里摸出来，背面半个偏旁对着光看，只剩一道刻痕。“这个印呢，你刻的？”

“我刻的。”图布把眼镜推上去，“当年刻的时候手抖，偏旁没刻全。那人早搬走了，名字补不上。”

正说着，门口进来一个矮个子的岛民，手里提一盏灯，灯罩裂了一道缝，脚上沾着泥。他把灯放在柜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串贝壳币，数了两遍，只有九枚。

“差一挂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明天再送来行不行？这灯是我爹留下的，今晚得挂回去。”

图布没接钱，先看灯。“修灯一挂，换罩再加半挂。你差一挂。”

岛民把兜翻过来，掉出两枚螺壳和一根断绳。“就这些了。我明天一定送来。”

我看着柜台上那串贝壳币，九枚，串绳松了一头。我兜里还有一挂，是昨天没花出去的，本来留着付船钱。我把那挂放到柜台上，和九枚并在一起。

“先记我账上。”我说。

图布看了我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提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，又让我按了个指印。“你替他垫一挂，他欠你的，你欠我的。这趟你还不清。”

“也行。”我说。

岛民提着修好的灯走了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我账上多了一笔，这笔债这趟还不清。

午后晒灯的空地上摆着七八盏刚修好的灯，铜绿灯罩朝上，图布拿一块软布一盏一盏擦。几只海鸥兽人蹲在灯旁边等，翅膀收着，偶尔用喙碰一下灯脚试稳不稳。

“图布，明天早上你的船能不能借我半天？我想趁退潮去赶海沙洲，找点能换贝壳币的东西。”

“船明天一早要送灯去南边。”他擦着灯罩，头也没抬，“只能借你半天，日头过午就得还。晚了灯赶不上挂，那段路就得黑一夜。”

“天不亮就走，过午还。”

“行。”他把布搭在肩上，“天不亮，灯塔码头。别迟到，潮不等你。”

旁边一只海鸥笑了一声：“他上次借船，回来晚了半个时辰，图布念叨了三天。”

“那是南风提前。”图布说，“不是他的错。”

我数了数空地上的灯，八盏，加上早上那盏，今天修了九盏。有一盏灯脚还是歪的，图布说明天回来再校。

傍晚图布上塔顶校灯，我跟上去。铜绿灯罩擦得发亮，海面上一串浮灯刚点起来，从灯塔脚下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，风把灯影吹得一晃一晃。图布哼着一支小调，调子很短，来回就那几句。

“这什么调？”

“捞灯人下湾唱的。”他把灯罩转了个角度，“旋涡湾里捞灯，船打转，唱这个定神。老辈子传下来的，词早没了，就剩调。”

他校完一盏，直起腰，我把木牌又摸出来。“图布，这半个偏旁，你真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了？”
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他对着灯看了看那半个刻痕，“刻的时候手抖，后来那人搬走，名字就补不全了。牌是你的，留着是个念想，不留也不碍事。”

我把木牌攥在手里，边角硌着掌心。海风从塔顶过去，带着灯油和盐味。明天天不亮在灯塔码头碰头，借船半天，日头过午就得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