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图布把信推回我手里的时候,我正站在灯塔一楼那面木牌墙前面。信是今天下午刚收到的,信封边角泡得发花,收信人的名字只剩一个偏旁,我没敢拆。
木牌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,每块写着一个名字。我数到第七排,找到那个空钉眼——钉子还在,牌子没了,木头颜色比周围浅一圈。我伸手去摸那个钉眼,指腹上沾了一点灰。
“图布,这块牌子是谁的?”
老海獭正蹲在墙角给一盏灯换灯芯,黄铜眼镜滑到鼻尖上。他没抬头:“阿汀的。七年前他自己摘走的,走那天风大,牌子掉地上,他捡起来揣兜里了。”
“阿汀?画图那个阿汀?”
“就他一个阿汀。”图布把灯芯剪齐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“你手里那封信,收信人不是搬走的人。是摘下牌子的人。”
我低头看信。信封上那个偏旁,左边是三点水。阿汀的名字里有个汀。
“这信我收了三年,”图布说,“邮鸥驿站转过来的,说没人肯送。我把它压在登记台底下,压到今天。”
“为什么没人肯送?”
“你问倒我了。”图布把眼镜往上一推,“这封信的邮票边角被人舔过。你仔细看,右上角那一块,胶水印子还在。谁舔的我不知道,但舔过邮票的人,是想让它寄出去的。”
他把抹布搭在肩上,往门外走。我跟出去。
晒灯空地上已经来了五六个岛民,都是来拴灯的。天黑得晚,风从北边来,带着咸味和一点凉。空地上横着七八根木架,架子上挂着一排排刚修好的浮灯,灯罩擦得透亮,风一吹,铜钩子碰着木架,叮叮当当。
一个海豹妇人把船绳拴在桩上,冲图布喊:“图布叔,北边那串灯我今天没敢去,浪头打到浮筒上了。”
“明天我去。”图布说。
“明天风更大。”
“那就后天。”
“后天就是放灯月头一天了。”
图布没接话。他走到木架前,一盏一盏摸过去,摸灯罩,摸灯芯,摸浮筒的绳子。我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封信。
“图布,这封信的债,到底欠了谁?”
他停下手。周围几个岛民也都停了手,看着我。风把一盏灯吹得转了个向,铜钩子刮着木架,吱呀一声。
“欠问过路的人。”图布说,“阿汀走之前,把灯路图撕了,撕的是灯塔屿到南边小港那一段。他撕完就搭船走了,再没回来。这封信要是送出去,就得有人把那段灯路重新走一遍。你问过路了,债就是你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期?”
“千灯之夜前。”图布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放灯月只剩三天。三天之内,你得把这封信的事了掉。季风在敲门了,谁都不肯这时候出海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我应下了。”我说。
图布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继续摸他的灯。
深夜,灯塔一楼只剩一盏灯亮着。图布上楼睡了,木楼梯吱呀响了三声就静了。我坐在登记台前面,把信摊在灯下。
信封口粘得很死,胶水干成了硬壳。我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不动。要是硬拆,右上角那枚邮票肯定会撕掉一半——那邮票是旧的,图案是一座灯塔,底下有一行小字,我凑近看,是“灯火纪元年”。元年。这封信比我岁数还大。
我记着,图布说邮票边角被人舔过。舔邮票的人,是想让它寄出去的。可这封信在驿站压了几十年,谁也没送。
我把信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写。又翻回去,对着灯照了照,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的厚度,薄薄一层。
我没拆。我把信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信封的硬角硌着肋骨。
灯塔外面,风把晒灯空地上的铜钩子吹得响了一整夜。明天我要带着这封信去浮木市街,找阿泡问问。信还在怀里,信封口还粘着,那枚旧邮票的边角翘起来一点,我没敢碰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季风前的鱼干大作战》
第 2 旅程 · 《替迷路的信找一盏灯》
第 3 旅程 · 《旋涡湾找回走失的灯》
第 4 旅程 · 《黑耳的数飞鱼许愿记》
第 5 旅程 · 《黑耳修好铜绿灯罩》
第 6 旅程 · 《木箱里没有那件东西吗?》
第 7 旅程 · 《空架上的飞鱼饼》
第 8 旅程 · 《图布把旧灯芯塞进新灯》
第 9 旅程 · 《谁撕了那段灯路?》
第 10 旅程 · 《空格上的旧木牌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我把围巾还给小汐》
第 12 旅程 · 《币和信放进谁的灯?》
第 13 旅程 · 《九十八枚糖碴的账》
第 14 旅程 · 《黑耳熬出十一颗灯心糖》
第 15 旅程 · 《空位留给谁钉?》
第 16 旅程 · 《旧海图的托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