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鸥驿站的柜台后面，藤筐最底下那盏铜绿灯罩被推到我面前，罩沿裂了一道缝，铜绿从缝里吃进去，像谁用指甲抠过。海豹站长说这东西归灯塔屿管，我就搭了信天翁的顺风船过来，船钱两挂贝壳币，我数了三遍，只剩一挂零四枚。登记处墙上新钉的一块木牌被海风磨得只剩半个偏旁，我没多看。

灯塔一楼比外面暗，白灰墙上一排排小木牌，每块写着名字和欠谁的灯油。守灯人老海獭把铜绿灯罩接过去，翻过来看灯芯座，没说话。柜台后面一只海豹趴着打瞌睡，尾巴尖一下一下敲地板。

“图布呢？”我问。

“出海校灯了。”海豹没睁眼，“最快明早回来。”

“今晚的船呢？”

“最后一班，潮一退就开。到贝喜岛，一挂半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赶不上，就得在这儿过夜，灯塔的铺位一晚三枚。”

我把铜绿灯罩放在柜台上，推到老海獭手边。“先放这儿。”

海豹这才睁眼看我。“明早图布回来，我替你留住他。”他伸出一只爪子，把灯罩往柜台里挪了半寸。就这一句，没写条子，没按印。我数了数身上的贝壳币，一挂零四枚，够一晚，不够两晚。也行。

黄昏的风从晒灯空地那头灌过来，带着灯油和鱼腥。空地上摊着七八盏修好的浮灯，铜绿灯罩单独搁在一块木板上，裂缝朝着天。老海獭蹲下去，用指头刮了刮灯芯座上的铜绿，刮下来一层绿粉。

“吃进去了。”他说，“修一次要一整天，校灯、换芯、试火，少一步都不稳。”

“放灯月最后一夜是后天。”我说。

“是后天。”他看着我，“修不好，第一盏灯就点不起来，千灯之夜照旧，只是起点没了。”

我把话接下去，说得慢：“后天之前灯修不好，我搭不上离岛的船，这个月的手绘灯路图也拿不到。”

老海獭没问灯路图是什么，只把木板往我这边推了推。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
风把空地上那几盏灯的灯芯吹得晃。我蹲下来，把铜绿灯罩的裂缝对着光看了看，什么也没看出来。修灯匠的手我还没见到，灯路图我还没见到，一整天我还没见到。那就这样。

入夜，灯塔码头只剩一盏挂灯，浪打在桩子上，一下一下。我坐在木箱上等船，其实船早没了，我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有。一只燕鸥落在栏杆上，翅膀收得很紧。

“捎个信。”我说，“贝喜岛翠鸟小匠，问他今晚接不接活。”

燕鸥歪头。“不用问。他接了别家的活，三天内不接新单。我下午从那边过来，亲耳听的。”

“多久前的事？”

“两个钟头前。”

两个钟头。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晒灯空地上跟老海獭说话，那时候这消息已经在海上了。今晚没有船，明早图布才回，翠鸟小匠三天不接单，放灯月最后一夜在后天。我在灯塔的铺位上躺下，三枚贝壳币压在枕头底下，铜绿灯罩留在登记处的柜台上，明早图布回来，海豹说替我留住他——可他到底留不留，我明天到了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