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在灯塔屿把信交出去了，跟着守灯人的点灯船一路向北，中途绕进旋涡湾捞回三盏走失的灯。原来那半个名字是图布——登记处的老海獭。

天刚擦黑我就到了码头。守灯人借给我一盏备用浮灯，铜绿灯罩，灯草罩子编得密密的，底下拴着一个软木浮筒，油装了半罐。他教我怎么挂：绳子绕船头两圈，打个活结，灯要垂在水面上一掌高的地方，这样远处的守灯人一眼就能看见你在哪。我把灯挂好，信和能量核心照旧贴身收着。点灯船先出发，我在后面跟着，船桨划开水面的时候，那盏小灯就在我船头一晃一晃，像牵着一颗会呼吸的星星。

灯路比图上画的还要好看。一盏一盏暖黄的灯从这座岛排到那座岛，中间隔着黑黢黢的海，风一吹，整串灯就一起轻轻点头。守灯人在前面慢悠悠地划，每到一盏就停下来，拧开灯罩看看灯芯，添一点油，把偏了的浮筒绳子重新系紧。我跟在后面学，手上沾了灯油，一股淡淡的草腥味。他话不多，只在经过一段偏西的灯时说了句：这段上个月被南风推歪了，还没校回来。我把这句记在了灯路图的边角上。

绕过灯塔屿背后的时候，他忽然把船头一偏，说去旋涡湾捞灯。那是一片被三块礁石围出来的小海湾，海面上永远有一个慢慢转的浅涡，湾中央聚着一堆漂来的东西，远远看像一座缓缓转动的浮岛。我们划进去，船跟着水转圈，我伸手捞，捞上来三盏走失的浮灯，灯罩里还存着一点微光；还有半张泡烂的灯路图、一枚别岛的贝壳币，和一只发白的小木箱，锁早就锈掉了。守灯人把灯一盏盏擦干净，说这些灯明天送回灯塔屿修补，修好了还能再挂出去。我忽然觉得，走失的东西在这里都不算丢，只是绕了个远路。

灯塔屿比我想的小，也比我想的静。白灰抹墙的老灯塔顶着铜绿灯罩，一楼是登记处，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，每块木牌写着一个名字。灯亮着，照得满屋子都是暖黄的。登记处后面坐着一位老海獭，背有点驼，正拿一块布擦灯罩。我把那封信递过去，说这是从邮鸥驿站的迷路信房间里领出来的，地址只剩「灯塔屿」三个字，旁边半个名字像是「图」字的上半截。他接过信，凑到灯下看了很久，手指在封口上停了停，才慢慢拆开。

信纸很脆，展开的时候有折过的痕迹。他读了两遍，没说话，只是把信纸轻轻按在桌上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，这是很多年前一位守灯人写的，写给灯塔的告别信——那人要走了，走之前说灯要一直亮着。他叫图布，这封信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，当年没能寄到，后来地址泡花了，就在驿站里迷了路。他站起来，把信钉在登记处的木牌墙上，钉在写着他名字的那块木牌旁边。钉子进去的时候，墙上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。

我在灯塔屿的码头坐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来，带着凉意，浮灯一串串亮着，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从怀里摸出白天在集市上换来的那盏纸灯——灯草纸糊的，底座是薄浮木，灯罩上留着一块空白。我借了图布的炭笔，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又写了一句：往南，回家。我把灯放进海里，看它顺着洋流慢慢漂出去，先是在灯路旁边打了个转，然后一点一点往南边去了。图布站在灯塔门口看着，说这灯会到该到的地方。

回程的船头还挂着那盏备用浮灯，铜绿灯罩一晃一晃。我想起飞鱼码头那位熊狼族的旅人，不知道他往北走到哪了；想起螃蟹匠给我的那张鱼皮纸图，边角上还留着他钳子的印子。三盏捞回来的灯明天会被修好，再挂回灯路上。我的纸灯正往南漂。等它靠了岸，我就该想下一段路往哪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