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来是来学熬糖的，想在走之前含一颗自己做的灯心糖、放一盏自己的灯，把欠下的那份人情还上。三天里我熬糊了一锅，刮下薄薄一层焦片收好，最后从半罐灯草汁里熬出十一颗淡黄的糖块。到头来这锅糖并不全是给我的——阿泡等了七年，等的是一罐要送出去的糖。此刻我站在飞鱼码头尽头，怀里揣着那颗最大的，手里抱着那罐旧的。

入夜，飞鱼码头尽头的浮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从脚下的木桩一路排进黑里，像有人把一串珠子慢慢捋直。阿泡蹲在栈道边，把纸灯从布包里拿出来撑开，糊纸的骨架吱呀响了一声。“挂最靠外那盏旁边，”他说，“别贪近，近的灯照不到南边。”我踩上木台边缘，风从侧面推过来，纸灯刚挂上钩就打了个转，灯芯歪到一边。我数了数修灯箱里的铜丝，还剩三截，抽最细的那截出来，绕了两圈半，把灯口重新拴牢。风再吹，灯只轻轻晃，不转了。阿泡从底下递上来一颗糖：“你自己熬的，头一颗该你先含。”我含进嘴里，淡黄的光从下巴底下透出来，很浅，像含着一小片月亮。码头边三个孩子趴在栈道尽头数飞鱼，最小的那个数到四十七又倒回去重数，没人笑他。

夜里栈道尽头安静下来，灯水母从浮灯底下浮上来，一只挨一只，蓝汪汪地漂成另一串灯，倒映着上面那串，分不清哪串是真的。阿泡把那个小陶罐从布包里捧出来，罐口的布还是七年前那块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“这罐糖，本该等阿汀自己来取，”他用手掌抹了抹罐身，“放走了，我就再没有由头说他欠我一罐糖了。”我说：“那就不说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从腰间解下一截麻绳，亲手把陶罐系在纸灯底下的横档上，系了两道死结，拉一拉，不动。“你来推，”他退后半步，“我手抖。”我把纸灯托到水面上，松开手，罐子在水里沉了一下，又被灯带着浮起来。

深夜，纸灯汇进浮灯的队伍里，往南去。潮水正好换向，它先打了个转，往旋涡湾那边偏了半圈，我的心跟着提了一下，好在灯路是活的，它绕过去，又顺上了那串暖黄的光。远处孩子们还在数，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：“……八十九，九十……”我兜里还剩几颗糖，硬硬地硌着手心。我数了一遍，连含在嘴里的那颗，一共十一颗，一颗没少。风大，我把领口拢了拢，想着等上了南边的船，再含一颗。那罐糖到了阿汀手里，他会不会知道是谁熬的——我没问阿泡，阿泡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