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布答应明早到灯塔屿开工，代价是我身上最后一挂贝壳币和那一小包灯心糖，全付了出去。现在口袋是空的，约是约下了，可这约到底算不算数，得等明天午后他真站到灯塔门口才算。

天没亮我就搭了第一班赶海船到沙洲，船钱两枚，是跟船家赊的。退潮退到一半，白沙滩从海里一寸一寸露出来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图布的摊子支在沙洲北头，一块旧毯子上摆着灯芯剪、铜丝、几盏拆开的浮灯，他本人蹲在中间，黄铜眼镜滑到鼻尖上，镜片磨花得几乎看不清灯芯。

“修铜绿灯罩。”我把灯罩递过去，“灯塔屿那盏。”

他接过去翻了个面，指甲刮了刮缝里的铜绿，没抬头。“三挂。”

“身上只有一挂半。”

“那就一挂半加别的。”他终于抬眼，把我从头看到脚，“你还有什么？”

我把那包灯心糖掏出来，纸角已经压皱了。旁边几个赶海的岛民停下手里的蛤耙看过来，一个海獭婆婆咂了下嘴：“放灯月的糖，金贵。”图布把糖包掂了掂，又闻了闻，收进围裙口袋，连同那一挂贝壳币。

“明早到灯塔屿。”他说，“开工。”

“明早几点？”

“早。”他把灯罩推回来，“你先拿着，别磕了。”

我数了数口袋，空的。也行。

正午潮水开始涨，沙洲东头的摊子已经在收。我拿着灯罩去找风铃贝，图布跟在后头，说灯芯垫少一片，贝片得是整的、薄的、透光的。东头只剩一个卖贝串的摊子，摊主是只海鸥少女，叫小汐，脖子上挂着一串风铃贝，风一过就细细地响。

“一片风铃贝。”我说，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不卖。”她把贝串往怀里收了收，“只换。”

“换什么？”

“一件今天听见的事。”她歪着头，“真的就行，不用好听。”

我站着想了一会儿。今天听见的事不多，最真的是灯塔屿登记处墙上那块木牌，被海风磨得只剩半个偏旁，昨天还在，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，那块位置空了。

“灯塔屿一楼，钉名字和欠灯油的木牌，少了一块。”我说，“只剩半个偏旁的那块。”

小汐不笑了。她从串上解下一片，塞进我手心，贝片薄得能透光，凉丝丝的。“那片木牌的事，你去问驿站。”她说，“别问我，我只管换。”

我捏着贝片，没再问。图布在旁边看着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把我手里的灯罩接过去，对着日头照了照，把贝片比在灯芯座底下。

“大小差不多。”他说，“得磨一磨。”

“明早你到灯塔屿磨。”

“明早不行。”他把灯罩还我，“明早我得先爬季风瞭望台，替云嘴校风向标，她一个人拧不动那面铜的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？”

“午后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午后到。灯塔屿码头，我划自己的船去。”

“午后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
“午后。”他点头，“说定了。”

潮水漫上脚踝的时候，沙洲已经收得差不多，毯子一卷就走，谁也不留恋。我手里多了一片风铃贝，少了一整天的余量。图布先划船走了，桨打得很快，说是回去收拾工具。我站在没到脚踝的水里，把贝片和灯罩一起用布裹好。明天午后灯塔屿见，他要是午后不到，我就没有第二个午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