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今天在飞鱼码头尽头的木平台上,替钩爷看摊的老渔妇告诉我,钩爷根本没出海。他前天还在这里晒鱼干,我手里捏着的那片风铃贝硌了一下掌心。我约好了明天带小汐去邮鸥驿站,可钩爷的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,现在没人能告诉我。
天刚亮我就从驿站走到码头。栈道两百多步,尽头是个宽木平台,四周挂着一排排风干的鱼,风一吹就轻轻撞在一起。看摊的老渔妇坐在一条矮凳上翻鱼干,动作很慢,翻一片要停一停。旁边几个渔人蹲着补网,网线在他们手里拉得很长。
“钩爷的船什么时候回码头?”我问。
她没抬头,把一片鱼干翻了个面。“钩爷?他前天还在这儿晒这一排。船没出。”
“没出?”
“南风提前那阵子,他倒是出过一趟,第二天就回来了。”她指了指脚下那排鱼干,“这排是他亲手晒的,三天前的太阳,晒到昨天正好透光。你说他出海三天,那这鱼是谁晒的?”
我数了数那排鱼干,一共十七片,每一片都翻过面,边角压着石头。码头上没人接话,只有补网的渔人把线拉紧,嗤的一声。
“小汐跟我说,钩爷的船三天没回。”我说。
老渔妇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看了很久,比看鱼干还久。“小汐那孩子,”她说,“从七年前就爱把等人的事说成出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要找的人没在海上。”她把翻好的鱼干码成一摞,“钩爷今天在浮木市街换灯油,你要是走得快,晌午前能碰上。不过我看你也不用急着找他。”
我捏着风铃贝站在那儿,没动。昨天在礁石上,小汐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念那句话,旁边三只海鸥孩子齐声应和。那句话是假的。她清清楚楚知道我是谁,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“她为什么编这个?”
老渔妇摇头,继续翻她的鱼干。“我记性好,可有些事我不替人说。”
上午我沿着栈道往回走,走到中段又折回来。老渔妇还在那儿,鱼干已经翻完第二遍。我在她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。
“七年前,”我说,“阿汀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说过什么?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你听谁说的阿汀?”
“围巾上有一块补丁,针脚是歪的。小汐说那是她自己缝的。”
老渔妇把手里那片鱼干放回架上,慢慢擦了擦手。“七年前阿汀从灯塔屿搭船去南边,说是画完灯路图就回来。走的那天,小汐在风铃礁等到涨潮,礁石都淹了才回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从那以后,谁问起阿汀,她都说他出海了,说等船回来。”
“钩爷知道吗?”
“钩爷什么都知道。他不说破。”她把擦手的布叠好,“你要真想弄明白,别在码头问。回礁上去,让她自己讲。她要是肯讲,你明天再来也不迟。”
我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脚边木板缝里卡着一片风铃贝,边上磨得发亮,不知道卡了多少年。我没去抠它。
午后我踩着退潮的石头走回风铃礁。小汐还蹲在老地方翻贝壳,脖子上围着那条洗白的围巾。三只海鸥孩子在礁石另一头捡碎贝,桶底铺着新换的海草。
“钩爷的船没出海。”我站在她面前说,“他前天还在码头晒鱼干,十七片,翻过两遍面。”
她手里的贝壳掉进桶里,响了一声。
“你昨天让我带的那句话,是假的。”我说,“你到底想让我留下干什么?”
她没看我,肩膀先抖起来。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。“阿汀走的时候也说,等我回来。”她抹了一把脸,“我在礁上等了他七年。每次有人从南边来,我都想问,又不敢问完。”
“所以你就编钩爷出海。”
“我怕你听完就走。”她终于抬头,“围巾你送来那天,我一眼就认出你不是他。可你身上有他的围巾,你从灯塔屿来,你知道南边的船期。我就想让你多留一天,把阿汀的事听完,再替我走一趟南边。”
我没说话。风从礁石缝里穿过去,风铃贝响成一片。
“你要是生气,”她说,“围巾还我,你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我说,“明天一早,我带你去邮鸥驿站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去驿站干什么?”
“二楼有一只藤筐,筐底压着一封泡花名字的信。收信人的名字只剩半个偏旁。”我把那片风铃贝从口袋里拿出来,“你跟我一起去,自己看。”
她盯着我手里的贝壳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接过去,攥在掌心里。海鸥孩子们围过来,谁也没说话。
“明天退潮就走,”我说,“从西滩踩石头过去,一刻钟到贝喜岛,再往东走半个时辰。”
她点头,把围巾重新绕紧了一圈。明天一早,我在风铃礁西边的第一块礁石上等她,那封泡花名字的信还在邮鸥驿站二楼的藤筐底下,没打开过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季风前的鱼干大作战》
第 2 旅程 · 《替迷路的信找一盏灯》
第 3 旅程 · 《旋涡湾找回走失的灯》
第 4 旅程 · 《黑耳的数飞鱼许愿记》
第 5 旅程 · 《黑耳修好铜绿灯罩》
第 6 旅程 · 《木箱里没有那件东西吗?》
第 7 旅程 · 《空架上的飞鱼饼》
第 8 旅程 · 《图布把旧灯芯塞进新灯》
第 9 旅程 · 《谁撕了那段灯路?》
第 10 旅程 · 《空格上的旧木牌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我把围巾还给小汐》
第 12 旅程 · 《币和信放进谁的灯?》
第 13 旅程 · 《九十八枚糖碴的账》
第 14 旅程 · 《黑耳熬出十一颗灯心糖》
第 15 旅程 · 《空位留给谁钉?》
第 16 旅程 · 《旧海图的托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