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浮灯群岛本来只办一件事：把一枚磨圆的贝壳币还给潮记杂货。三天跑下来，潮记的门没开过，币还在我兜里，我要还的人也从老板变成了阿汀。今天放灯，我打算不还了。

天刚亮，飞鱼码头尽头的木平台上就有人了。飞鱼从栈道两侧跃起来，一条接一条，鳞片翻着白光，落在水面上啪的一声。钩爷坐在平台边的小马扎上，替钩爷看摊的老渔妇蹲在他旁边，把晒好的鱼干一条条码进木箱。

“借最靠海那一格放灯。”我说。

“灯位要登记。”钩爷没抬头，“放灯前谁都不许占位，这是规矩。”

“一格也不行？”

“一格也不行。”他把一条鱼干翻了个面，“除非你拿得出守灯人的木牌。图布的木牌，或者他亲手写的东西。”

我摸了摸兜。币在那儿，木牌没有。老渔妇把木箱盖上，慢慢说：“他修灯箱那年，图布给他记过一笔。修灯箱，三个工，抵两挂半。”

“灯箱还在我那儿。”我说，“图布让我替他保管，说放灯前用得上。”

钩爷这才抬眼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海面，把马扎往旁边挪了半步。“最靠海那一格，给你。”他说，“占了不写名字，明天我收回。”

“写。”我说。

飞鱼又跃了一群，孩子们在栈道上数，数到四十几就乱了，重来。我数到六十三条的时候，忘了自己数到哪儿。

中午我回了灯塔屿。登记处的门开着，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墙上小木牌一片片轻响。图布蹲在地上数灯芯，少年鹈鹕也在数，脚环上刻着半个偏旁，数到第七根就乱，重来。

“币该给谁？”我站在木牌墙前问他。

“你别问。”

“信我拆了。”我说。其实没拆。“里面写的就是阿汀。”

图布没接币，也没看信。他站起来，把黄铜眼镜架回鼻梁，往窗外看。“瞭望室那边传话，二十里外有一盏灯灭了，前天灭的，没人去点。”他说，“你下午要是往南走，顺路看一眼。”

“币呢？”

“你先拿着。”

少年鹈鹕忽然插嘴：“那半个偏旁，我脚环上也有一个。”他抬起脚给图布看，“阿汀叔给我的，说刻全了才算认路。”

图布的手在眼镜腿上停了一下，又放下。“数你的灯芯。”他说。

我把币攥回兜里。他没说不收，也没说收。他不接，是怕接了这枚币，就等于承认阿汀不会回来了。信还在我怀里，没拆，他也不拆。

走的时候我抄下木牌上那半个偏旁，写在鱼干包装纸的背面，一撇加一竖。图布看见了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
傍晚，飞鱼码头挂满了灯。全岛的人都来了，栈道上一盏一盏纸灯递过去，虎子在人群里帮着递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递一盏说一句“拿稳”。

“纸灯只能写一个人的名字。”钩爷把最后一格指给我，“写了图布，就写不下阿汀；写了阿汀，就写不下图布。”

我蹲在最靠海那一格前，把灯罩摊在膝盖上。笔尖蘸了墨，停了一会儿。

“写谁？”虎子问。

“阿汀。”

“图布知道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你别告诉他。”

虎子点点头，把手里那盏灯递给旁边的人，没再说话。我在灯罩上写下“阿汀”两个字，底下又写了一行：币和信都在里面，顺着洋流往南。写完把磨圆的贝壳币和那封泡花的信一起塞进灯底，封上。

“放。”钩爷说。

灯漂出码头，往南去了。海面上一串暖黄，我那盏混在里面，看不出哪一盏是它。

登记墙上那格空位还空着。图布收下了我抄的那半个偏旁，说等灯漂回来再钉。灯漂不漂得回来，我不知道。阿汀的名字我写上了，图布的名字没写。这事我没跟图布说，他也不问。

那盏灯要是漂到南边，阿汀认不认得那半个偏旁，我也说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