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带着一枚脚环回到灯塔屿,本来是要把图布那盏被潮水冲走的浮灯找回来,亲手挂回千灯之夜第一盏的位置,用一挂贝壳币搭今天傍晚去南边的船。三天过去,灯没在我手里,脚环倒是在。
清晨的登记处只有图布一个人。他把那副磨花的黄铜眼镜摘下来,放在木牌旁边的台面上,第一次没戴眼镜去看墙上那一格格名字。我从来没见过他不戴眼镜的样子,眼角的纹路比镜片后面深。
“这脚环,阿汀的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在念一块木牌上的字,“七年前他走的时候,把刻着偏旁的木牌掰成两半,一半钉在这墙上,一半带走。脚环是后来他侄子来捞灯时掉的,我捡过一回,又让他带回去了。”
“少年是阿汀的侄子。”
“是。”图布伸手把脚环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磨掉的那半边,“他脚上那只,是阿汀后来重新刻的,偏旁只刻了一半,刻不动了。”
“那盏灯,是阿汀叫他来取的。”
图布没马上答。他把脚环放回台面,指尖在木牌上停了一下,那块木牌上的偏旁和脚环上剩的半边,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字。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字,可图布认得。
“他想在南方点起自己的一串浮灯。”图布说,“放灯月第一盏,从灯塔屿挂出去的那一盏,他想要回去。他侄子来了两趟,头一趟我没给,第二趟灯自己冲走了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镜腿在耳后压出一道白印,“我没说,是我不想先开口。”
登记处墙上那格空位还空着,木牌旁边钉着一枚旧钉子,钉子上的漆磨没了。我数了数,那一排一共三十七块木牌,只有这一格是空的。
中午,晒灯的空地上摊着十几盏待修的旧灯,铜罩朝下扣在木架上。图布坐在小凳上,把修灯的家伙一件一件收进箱子:一把铜丝钳、两把小锉、一卷麻绳、三块备用灯芯。他收得很慢,每样东西都在手里掂一下才放进去。
“灯是谁挂出去的,就是谁的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七年前就该说,拖到今天。”
“灯在南边。”
“在南边。”
“船今天傍晚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箱盖合上,又打开,从最底下摸出一枚贝壳币,放在我手心里,“一挂贝壳币,你数数,够两张船票的钱,不够三张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他把箱子扣好,“是还给你的。你为这盏灯搭进去三天,这钱该我出。”
我想让他拿个主意,追灯还是放灯,可他一句都不肯替我说。他只说灯有灯的归处,人有人的船期。我把脚环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攥住,攥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南边那个港,叫落灯港。”他说,“过了季风线再走两天。他信里写过一回,信被海水泡花了,只剩这三个字。”
七年,他就攒了这三个字。
傍晚,去南边的船靠上灯塔屿码头,船夫在船头收缆绳,喊了一声还有一刻钟开船。图布提着修灯箱站在栈道口,箱子比早上重,我帮他拎过一段,里面除了工具,还塞了一件旧罩衣。
“船只能载一个人。”船夫说,“两张票也没用,我这趟只带一个客,货舱满了。”
我手里是一挂贝壳币,图布手心里是那枚脚环。灯在南方,图布在北方,船期不等人。我数了数兜里的钱,够一张票,加上图布还我的那枚,还是只够一张。
“你上去。”我说。
“灯还没拿回来。”
“灯是阿汀的。”我把船票塞进他手里,“你去了,把话说清楚,比我把灯拎回来强。”
图布低头看那张船票,看了有一会儿。他这辈子没离开过灯塔屿,登记墙上三十七块木牌,每一块他都认得。他把修灯箱放在栈道上,从箱子里摸出一片东西,塞给我。
“飞鱼鳞。”他说,“去年飞鱼月第九天,银飞鱼从码头尽头跃过去,掉在灯罩上的一片。我留了一年,本来想等灯挂回去那天再拿出来。”
鳞片是银白的,比拇指盖小一圈,边缘有一道旧划痕。我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那枚脚环并排放着。
船开的时候,图布站在船尾,修灯箱放在脚边,没回头。码头上只剩我一个人,栈道口的缆桩还系着半截湿绳。登记处那格空位还空着,木牌旁边那枚旧钉子还在。图布走之前把修灯箱的钥匙留给了我,说箱子放在晒灯的空地上,谁要修灯自己开。
我蹲在码头上,把那片飞鱼鳞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。灯没拿回来,可图布上了船。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离开灯塔屿。落灯港那边,阿汀会不会点起他自己的一串浮灯,我不知道。我把鳞片收好,箱子钥匙揣进兜里。明天潮退的时候,晒灯的空地上会有人来开那只箱子,我得告诉他们钥匙在哪。
目录
第 1 旅程 · 《季风前的鱼干大作战》
第 2 旅程 · 《替迷路的信找一盏灯》
第 3 旅程 · 《旋涡湾找回走失的灯》
第 4 旅程 · 《黑耳的数飞鱼许愿记》
第 5 旅程 · 《黑耳修好铜绿灯罩》
第 6 旅程 · 《木箱里没有那件东西吗?》
第 7 旅程 · 《空架上的飞鱼饼》
第 8 旅程 · 《图布把旧灯芯塞进新灯》
第 9 旅程 · 《谁撕了那段灯路?》
第 10 旅程 · 《空格上的旧木牌》
第 11 旅程 · 《我把围巾还给小汐》
第 12 旅程 · 《币和信放进谁的灯?》
第 13 旅程 · 《九十八枚糖碴的账》
第 14 旅程 · 《黑耳熬出十一颗灯心糖》
第 15 旅程 · 《空位留给谁钉?》
第 16 旅程 · 《旧海图的托付》